顾清让对于苏寻魂魄深夜到访,似乎并不意外。他打开门,侧身让她(魂)进去,表情是一贯的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悲悯。
公寓里依旧整洁冰冷,只开了一盏落地灯。顾清让泡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放在茶几对面空着的位置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“你父亲……点醒你了?”他开门见山,目光落在苏寻魂魄上。
苏寻的魂体凝聚在他对面(虽然她无法坐下),魂音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和冷静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顾清让,我要知道真相。全部。”
顾清让抿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身体向后靠进沙发。“真相往往比幻象更残酷。你确定要听?”
“确定。”苏寻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。
顾清让点了点头,开始叙述,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三年前,你和宋屿的婚礼当天,去酒店的路上,发生了严重车祸。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了你们的婚车。宋屿在最后关头,用身体护住了你。他当场死亡。你受了重伤,昏迷不醒。”
尽管有所猜测,但亲耳听到“宋屿当场死亡”这几个字,苏寻的魂魄还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。三年……昏迷不醒?所以,这三年所谓的“宋屿逃婚出国”,只是她无法接受现实,在重伤昏迷中自我欺骗、构建的心理保护?
“你在医院躺了三年。”顾清让继续道,“身体机能依靠仪器维持,但意识始终沉睡。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深度自我封闭,你的潜意识拒绝接受宋屿死亡的事实,坚信他只是离开了。这种状态持续下去,你的身体会慢慢衰竭,意识也可能永远迷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寻:“宋屿的魂魄,因为执念太深,死后并未立刻离去。他一直在你身边徘徊,看着你昏迷不醒,日渐消瘦,心急如焚。直到……他遇见了我。”
“我能看见他。我们达成了协议。或者说,是他恳求我,协助他进行一个极其冒险的尝试——利用我微薄的灵力和他自身魂魄的力量作为引导和‘燃料’,构建一个以你潜意识为基础、但由我们暗中引导的‘治愈梦境’。目的,是让你在梦中,一层层解开导致你自我封闭的心结——对竞争对手的怨怼、对父亲的恨意、以及……对他‘抛弃你’的怨愤和无法放下的爱恋。”
“梦境的核心驱动,是‘追查你自己的死因’。因为只有强烈的执念和悬念,才能吸引你深度投入。床下的‘尸体’,针孔,都是设定的‘引子’。周茉、楚薇、你父亲、甚至我……都是这个梦境剧本里的角色,部分基于现实关系,部分服务于治愈目标。你父亲在梦中的‘死亡’和遗留的线索,是为了彻底化解你对他的怨恨。而宋屿……”
顾清让的声音低沉了些:“他在梦境中的角色最复杂。他需要扮演那个‘回国渣男’,引导你追查,陪伴你经历,最后……必须扮演终极反派,让你恨他,对他彻底失望。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能放下对他‘逃婚’的执念,放下这份让你困守不前的爱和怨,从昏迷中醒来。”
“他一直在消耗自己的魂魄力量来维持梦境,引导你。每一次你因梦境中的‘他’而痛苦,他的魂魄就虚弱一分。他准备纸婚纱,是他给自己,也是给你的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、梦中的婚礼。周茉最后的警告,是梦境脚本设定的‘背叛高潮’,但也可能是他魂魄力量衰退,对梦境控制出现裂痕,导致周茉这个角色出现了‘程序错误’,过早泄露了部分意图。”
“现在,梦境已接近尾声。按照剧本,你在遭遇‘背叛’后,应该心碎离开,然后在漂泊中‘偶然’遇见我的指引,喝下‘醒梦茶’,逐渐接受现实,醒来。但你父亲的介入,让你提前窥破了梦境逻辑。”
顾清让说完,静静地看着苏寻。茶几上那杯给她的茶,冒着袅袅热气。“这就是‘醒梦茶’。喝了它,你会慢慢脱离这个梦境,回到现实的身体。但这个过程,也会加速宋屿魂魄的消耗,因为梦境需要平稳收束。他可能……等不到你完全醒来了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钉子,钉进苏寻的魂魄。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
所有的温柔陪伴,是他的不舍;所有的插科打诨,是他的伪装;所有的引导调查,是他的苦心;最后的冷酷背叛,是他为她设计的、最疼痛的出口!甚至父亲魂魄的点醒,也可能是在他默许或引导下发生的意外变数?
他不是要打散她,他是要用自己魂飞魄散的代价,换她清醒地活下去!
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,几乎将苏寻的魂魄冲垮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于情绪。极致的痛楚之后,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清醒和决绝。
她知道了真相,知道了他的牺牲,知道了这残酷而深情的局。
那么,她该怎么做?按照剧本,心碎离开,喝茶醒来,任由他独自魂飞魄散?
不。
苏寻的魂体稳定下来,光芒内敛,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韧。她看向那杯“醒梦茶”,又看向顾清让。
“如果我现在不喝呢?”她问,魂音平静。
顾清让微微挑眉:“梦境会自然延续,但宋屿的魂魄消耗会持续。他撑不了多久。最终梦境还是会崩溃,你可能受到冲击,醒来过程更痛苦,而他……会消失得更彻底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寻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,仿佛能穿透这虚幻的梦境,看到那个正在某个角落独自承受消亡之苦的男人。“顾清让,帮我个忙。配合我,演最后一场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苏寻的魂音带着一丝破碎的温柔和决绝,“他让我恨他,我就‘恨’给他看。但在这之前……我想陪他走完,他为我设计的,最后这段路。用我的方式。”
顾清让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苏寻的魂魄“回到”了宋屿的公寓附近(她发现自己可以稍微远离了,或许也是梦境松动的迹象)。她没有进去,但“偶遇”了出门的宋屿。
宋屿看到她(魂),明显怔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,露出不耐和冷漠: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苏寻按照和顾清让商量好的“剧本”,魂音冰冷,带着嘲讽:“走?宋屿,你以为我会如你所愿,灰溜溜地消失?我偏不。”她故意让自己的魂体显得更加凝实,语气带上一种刻意营造的、对顾清让的“倾慕”,“顾清让告诉我了,他有办法帮我稳固魂体,甚至……找到新的存在方式。他比你有人情味多了。我现在觉得,他不错。”
她看到宋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,但他很快用更冷硬的表情掩饰过去:“是吗?那恭喜你了。正好,离我远点,别碍眼。”
“放心,我不会再缠着你了。”苏寻冷笑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,别以为你那些龌龊心思没人知道。周茉都告诉我了。宋屿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曾经爱过你。”
这些话,像刀子一样割着她自己的魂魄,但她必须说,必须说得狠,说得绝。只有这样,才能“配合”他完成的剧本,才能不让他察觉,她已经知晓一切。
宋屿的脸色白了一下,身形似乎晃了晃,变得更淡了些。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:“那就好。记住你的话。”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。
苏寻飘在原地,看着他近乎透明的背影,魂魄疼得蜷缩起来。但她没有追上去。
之后,她“经常”出现在顾清让身边,甚至当着宋屿(远远地)的面,做出一些显得与顾清让“亲近”的举动(当然,仅限于魂体靠近,言语交流)。她看到宋屿的次数越来越少,即使见到,他的身形也一次比一次淡,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,眼神里的疲惫和痛楚几乎要掩饰不住,但他依旧坚持着那副冷漠厌弃的样子。
苏寻的心每天都在被凌迟。她知道,他快要撑到极限了。
终于,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,顾清让找到飘荡在河边的苏寻(魂)。“他让我带你过去。老地方。他说……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苏寻的魂体一颤。老地方,是他们大学时第一次正式约会,一起看流星雨的山顶(在梦境中,这座城市边缘恰好有一座类似的山丘)。
她跟着顾清让来到山脚。宋屿已经在那里了。他坐在一块大石上,身影淡得几乎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,在夜风中微微摇曳。但他听到动静,还是努力回过头,看向苏寻的方向。
他的脸上,没有了伪装出来的冷漠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直接响在苏寻意识里。
顾清让默默退开一段距离,将空间留给他们。
苏寻飘到他面前,魂体轻颤,千言万语堵在“喉”间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她怕一开口,就会崩溃,就会泄露她知道的一切。
宋屿仰头看了看漆黑的、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,然后,他抬起手,对着夜空,轻轻挥动了一下。
下一刻,奇迹发生了。
漆黑的夜幕上,骤然划过第一道璀璨的光痕!紧接着,是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无数道绚烂的、拖着长长光尾的“流星”,凭空出现,撕裂黑暗,在天幕上纵横交织,编织成一场盛大、华丽、却虚幻到令人心碎的流星雨!
光芒照亮了宋屿苍白透明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,也照亮了苏寻震颤的魂魄。
“看,苏寻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满足和深深的眷恋,“答应过你的……流星雨。虽然……迟了三年。”
大学时,他们曾一起在山顶冻得瑟瑟发抖,却只等到几颗稀疏的流星。他当时抱着她,在她耳边信誓旦旦地说:“下次!下次一定带你看到最壮观的流星雨!我保证!”
他兑现了承诺。用他最后残存的魂魄之力,在这虚幻的梦境里,为她再造了一场绝无仅有的、只属于她的流星雨。
苏寻抬头,望着那漫天绚烂却虚假的光雨,魂魄深处爆发出无声的、山崩地裂般的痛哭。她多想抱住他,告诉他她知道了,她什么都知道了,她不要他消失,她宁可永远沉睡在梦里……
但她不能。她必须完成他最后的期望。
她强迫自己转回头,看向他,魂音努力维持着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被美景触动的怅然:“这流星雨……真美。像我们……第一次一起看到的那场吗?”
她问出了这个问题,一个看似寻常,却暗藏无尽回忆和告别的问题。
宋屿看着她,笑容在璀璨流星的背景下,苍白而美丽。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,他的身影,在那漫天流光的映照下,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,轮廓如同被水浸湿的墨迹,渐渐晕开,消散。
他最后深深地、贪婪地看了苏寻一眼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似乎想说“再见”,又或者,是“要笑啊”。
然后,就像最后一颗流星曳着光尾消失在天际尽头,他的身影也彻底化为点点微光,融入了这片他亲手为她点燃、又随之寂灭的夜空之下。
山风穿过他刚才坐着的位置,空荡荡,再无痕迹。
苏寻的魂魄站在原地,望着那空无一人的石块,望着渐渐黯淡、重归漆黑的夜空。
身后,顾清让轻轻走上前,将一杯温热的“醒梦茶”,递到了她无形的“手”边。
这一次,她没有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