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夜的街头,苏寻的魂魄漫无目的地飘荡。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她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光斑,喧嚣的车流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宋屿最后那冰冷的话语和眼神,周茉惊恐的警告,交替在她“脑海”中回放,切割着她早已破碎不堪的魂体。
无处可去。父亲不在了,家早就没了。闺蜜的警告或许出于好意,但她此刻谁都不敢相信。宋屿的公寓是回不去的囚笼和陷阱。天地之大,竟无她这缕孤魂的容身之处。
虚弱感越来越强,源自“尸体”的拉扯力似乎也减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魂魄本身的、即将消散的疲惫和涣散。她飘到城市边缘一条僻静的河边,看着黑沉沉的、倒映着零星灯光的河水,甚至产生了一种就此沉入水底、彻底化为虚无的冲动。
就在她的魂体光芒越来越黯淡,几乎要融入夜色时,一股熟悉的、微弱的吸引力从不远处传来。那感觉……很像之前在父亲家感受到的、属于亲人的羁绊,但更加缥缈,更加阴冷。
苏寻挣扎着循着那感觉飘去。河堤旁的绿化带深处,一棵老槐树下,一个淡淡的身影背对着她站着,身影有些透明,轮廓模糊。
似乎是感应到她的靠近,那身影缓缓转过身。
是苏明远。父亲的魂魄。
他的样子比停尸房里更清晰些,但依旧透着死者的苍白和虚幻。他看着苏寻,脸上没有生前的疲惫和沧桑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,眼神里带着慈爱和……一丝了然。
“小寻。”父亲开口,声音直接响在苏寻的“意识”里,温和而清晰。
“爸……”苏寻的魂体震颤,想要扑过去,却又停下。巨大的悲伤和委屈涌上心头。“爸……对不起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苏明远的魂魄轻轻摇了摇头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仿佛死亡卸掉了他生前所有的重担。“傻孩子,爸爸从来没怪过你。是爸爸不好,不会表达,让你难过了这么多年。”
简单的两句话,却让苏寻的魂魄暖流涌动,又被更深的悔恨淹没。
“爸,你怎么……在这里?”苏寻问,随即想到什么,“是宋屿……爸,你让宋屿回来找我的,对不对?”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是你托他照顾我,所以他才会回来,才会……”
她试图为宋屿最后的绝情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,哪怕只是自欺欺人。也许是父亲托付,宋屿出于道义回来,但毕竟有了新生活,所以不耐烦,想摆脱她……
苏明远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,他微微蹙眉,思考了一下,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:“没有啊,小寻。我没有找过宋屿。”
轻飘飘的七个字,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,狠狠劈中了苏寻的魂魄!
没有找过宋屿?
可宋屿明明说,是受父亲临终所托才回来的!这是他说服她(某种程度上)相信他出现合理性的关键理由之一!
如果父亲没找过他……那宋屿为什么要撒谎?他从一开始出现,就带着谎言?
电光火石之间,无数被忽略的、不合逻辑的细节,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地涌入苏寻的“脑海”:
——她的“尸体”在宋屿床下,如此明显的罪证现场,为什么没有警察介入?宋屿只是“慌了”?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,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报警? ——追查过程看似紧张,但过于顺利了。周茉恰好知道楚薇的医学男友,顾清让抽屉里的“证据”指向性明显却又轻易被他自己解释,父亲这条线刚有眉目父亲就“恰好”意外身亡并留下关键菜单…… ——宋屿的某些言行矛盾。他时而玩世不恭,时而流露深情痛苦;他引导调查,却又在某些关键时刻保持沉默;他记得纪念日,准备纸婚纱,却又突然翻脸,展示新欢…… ——顾清让的出现和坦诚太过突兀。一个天生阴阳眼、备受困扰的通灵者,为何如此积极地介入此事?他的解释完美得像事先准备好的台词。 ——周茉最后的警告,那种惊恐不似作伪,但她作为一个“普通人”,如何知道“打散魂魄”这种事?她的行为,更像某种……程序出错般的突兀?
所有的碎片,在“父亲没有找过宋屿”这个根本性的逻辑矛盾冲击下,开始疯狂旋转、碰撞、重组!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隐隐契合所有疑点的可能性,逐渐浮出水面,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和……一线微光。
这不是现实。 或者,不完全是现实。 这是一个……局。一个精心编织的,以她的认知和记忆为基础的……梦境?或者幻境?
而她,苏寻,可能根本不是刚刚“被害”的新魂。她的“死亡”,她经历的这一切追查、背叛、心碎,都可能是这个“局”的一部分!
目的是什么?谁布的局?宋屿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顾清让呢?
巨大的震惊和认知颠覆,让苏寻的魂魄几乎要炸开。但一种奇异的、属于她本性的理智和坚韧,在这种极端冲击下,反而被激发出来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将混乱的思绪强行捋顺。
如果这是局,那么布局者显然希望她经历这些:发现尸体(惊恐)→追查线索(悬疑)→接触旧怨(楚薇)→面对亲情(父亲)→遭遇背叛(宋屿)→心碎离开……
每一步,都像是在……引导她的情绪,化解她的某些心结?比如对父亲的恨,似乎在父亲死后,通过旧房间和遗物,得到了彻底的释怀。
那么,最后宋屿的背叛和驱逐,又想引导她什么?恨他?忘了他?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:如果这一切是局,那她真实的“状态”是什么?她到底……死了没有?宋屿……真的还活着吗?三年前……
苏明远的魂魄静静地看着女儿魂体的剧烈波动和眼神的急剧变化,他脸上露出欣慰又悲伤的神情。“小寻,你一直很聪明。”他轻声说,“有些事,需要你自己去看清。去找……那个能看见你的人吧。他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能看见她的人——顾清让!
苏寻猛地看向父亲。父亲的魂魄开始变得更淡,身影渐渐融入槐树的阴影。“爸!”她急切地喊。
“去吧,孩子。”苏明远的最后一点影像带着微笑,“爸爸爱你。要好好……活着。”
话音落下,父亲的魂魄彻底消散在夜风中,只留下那棵沉默的老槐树。
苏寻的魂魄在原地停留了片刻,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心取代了之前的绝望与混乱。她转身,朝着城市的方向,朝着顾清让的公寓,疾驰而去。
无论真相多么残酷,她必须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