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“意外”身亡,点心师傅的证词似乎将苏寻的“死因”引向了一场不幸的饮食意外。追查仿佛走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终点,尽管床下尸体和针孔的疑问尚未完全解开,但连日来的波折和情感冲击,让苏寻的魂魄感到一种透支般的疲惫。
宋屿也变得异常安静。他不再频繁地引导调查,更多时候是待在公寓里,做一些琐碎的事情,或者长时间地凝视着苏寻魂魄所在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辨,似乎在酝酿着什么,又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公寓里的气氛,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,甚至隐隐透出一丝……温馨的假象?苏寻说不清。但她发现自己对宋屿的警惕,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许多。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后,他沉默的陪伴,他处理父亲后事时的周到(尽管是以“苏寻朋友”的身份),都让她冰冷(或者说虚幻)的内心深处,泛起微弱的暖流和依赖。
她开始注意到宋屿的一些小动作。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抬手,像是想揉她的头发,却总在触及她魂魄前停住,手指蜷缩,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和自嘲。他整理房间时,会避开床下的区域,但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那里,眼神深沉。
有一天,苏寻飘到书房门口,看见宋屿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些彩纸和竹篾,旁边还放着白色的绢纱、细银线。他做得极其专注,手指灵巧地折叠、粘贴,眉宇间是罕见的柔和。他正在扎制一件小巧的、精美的……纸婚纱。
苏寻的魂魄定在了门口。纸婚纱?他想做什么?
宋屿似乎没有察觉她的“目光”,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艺术品。做好婚纱的主体后,他还用细银线在上面勾勒出简单的花纹,在“裙摆”处点缀上细小的、亮晶晶的装饰。
苏寻的心(如果魂魄有心的话)莫名地加快了“跳动”。一个荒诞却让她无法抑制期待的念头冒了出来——这婚纱,是给她的吗?在“死”后,在她是一缕孤魂的时候?纪念日?什么纪念日?
她看向书桌上的日历。今天的日期被宋屿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字:“念”。
是她和宋屿当年决定在一起的日子。他竟然还记得。
一种混杂着酸楚、甜蜜、荒诞和巨大悲伤的情绪,淹没了苏寻。她看着那件逐渐成型的、洁白精致的纸婚纱,又看向宋屿低垂的、专注的侧脸,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柔软地塌陷。
接下来的两天,宋屿似乎更加忙碌,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,偶尔会避开苏寻的“视线”,一个人待在阳台抽烟(他以前很少抽烟),背影显得格外孤寂。苏寻想问,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那份纸婚纱带来的隐秘期待,像黑暗中微弱却执着的光,支撑着她。
纪念日当天,苏寻的魂魄从清晨起就有些不安地飘荡。她看着宋屿早早起床,换上她记忆中他很喜欢的一件衬衫(是她送的生日礼物),仔细刮了胡子,甚至还喷了点古龙水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,但眼底深处,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……决绝?
下午,宋屿接了个电话,眉头微蹙,对空气说了句“我出去一下,很快回来”,便匆匆离开了公寓。
苏寻独自(魂)在公寓里等待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暮色降临。期待渐渐被焦灼取代。他会带着什么回来?庆祝?哪怕只是对着纸婚纱,点一根蜡烛,说一句话?
就在她忍不住飘到窗边张望时,门锁传来响动。
苏寻立刻飘向门口。
门开了。但站在门外的,不是宋屿。
是周茉。
她的闺蜜此刻脸色苍白,头发有些凌乱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充满了惊慌和恐惧。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,手指关节泛白。她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,然后目光猛地定在了苏寻魂魄所在的大致方向——不,她看不见苏寻,她的视线是散乱的,充满惊恐的。
然后,周茉对着空气,用嘶哑的、几乎是尖叫的声音,语无伦次地大喊起来:
“阿寻!阿寻你是不是在这里?快跑!你快离开这里!宋屿……宋屿他要害你!他要杀你!我听到他打电话……他说……他说要找办法把你打散!让你魂飞魄散!快跑啊——!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扎进苏寻的魂魄!
周茉的警告?宋屿要害她?打散她的魂魄?
开什么玩笑?!这几天短暂的平和,那件精心制作的纸婚纱,纪念日的准备……难道都是假象?都是……为了最后这一刻的彻底毁灭?
苏寻的魂魄剧烈震荡,几乎要当场溃散。她不相信!可周茉的样子不像是演戏,那恐惧真实得刺眼。而且,周茉是她在梦境(现实?)中最信任的人之一!
周茉喊完,似乎耗尽了力气,又像害怕什么,仓皇地看了一眼屋内,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走了,连门都没关。
公寓里死一般寂静。苏寻的魂魄漂浮在玄关,感觉不到冷,感觉不到拉扯,只有一片空茫的、被背叛的剧痛和彻骨冰寒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。是宋屿回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,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、略显疲惫的笑容。但当他看到敞开的房门,以及屋内冰冷死寂的气氛时,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走进来,关上门,目光扫过客厅,最后落在了苏寻魂魄通常停留的沙发区域。
他的眼神很深,很沉,带着苏寻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但绝没有周茉所说的狰狞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放下蛋糕盒,声音有些干涩,“路上遇到点事,耽搁了。”
苏寻的魂魄死死地盯着他,魂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:“宋屿……周茉刚才来了。”
宋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,甚至扯出一个有点漫不经心的笑:“周茉?她来干什么?又提供什么新线索了?”
“她说……”苏寻一字一顿,魂音冰冷,“你要害我。你要打散我的魂魄,让我魂飞魄散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宋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没有立刻否认,也没有辩解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寻魂魄的方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沉淀,变得幽深,变得……冷漠。
那是一种苏寻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、彻底的冰冷和疏离。
“是么。”他轻轻吐出两个字,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点燃。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“她倒是……消息灵通。”
这句话,无异于承认!
苏寻的魂魄如坠冰窟!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。
“为什么?!”她尖啸,魂体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,“宋屿!你到底想干什么?!把我困在这里,假装帮我追查,现在又要彻底毁灭我?!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?!三年前你逃婚,三年后你还要让我死都不安生吗?!”
宋屿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,烟雾后的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“为什么?苏寻,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冰冷而残忍,“三年前我为什么走?因为腻了,烦了,不想被婚姻绑住了。出国逍遥快活,不好吗?现在回来,不过是受你爸临终所托,照看一下你。没想到你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他拿出手机,解锁,点开相册,然后将屏幕转向苏寻魂魄的方向。
屏幕上,是一张亲密合照。宋屿搂着一个金发碧眼、笑容灿烂的异国美女,背景是阳光海滩,两人都穿着度假衫,姿态亲昵。照片日期,就在不久前。
“看到没?这才是我现在的生活,我现在的女朋友。”宋屿的声音毫无温度,“你以为我回来是找你旧情复燃?苏寻,别自作多情了。你变成鬼缠着我,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。我哄着你,顺着你,陪你玩什么追凶游戏,不过是想稳住你,同时找办法……让你彻底消失。一劳永逸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铁烙,烫在苏寻的魂魄上。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所有的温柔,陪伴,甚至那件纸婚纱,可能都是麻痹她的手段!都是为了最后这“一劳永逸”的清除!
极致的愤怒过后,是灭顶的绝望和心碎。比“死亡”本身更让她痛彻心扉的,是所爱之人的彻底背叛和冷漠杀意。
“宋屿……你混蛋!”她嘶吼,魂体爆发出强烈的波动,公寓里的灯光都跟着闪烁了几下。
宋屿却只是冷漠地看着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:“骂完了?骂完了就滚吧。看在你爸的份上,我给你最后一点时间,自己离开。别再让我看见你。否则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神里的寒意说明了一切。
苏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爱过、恨过、依赖过、如今却只想将她彻底毁灭的男人,又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那件未完成的纸婚纱——多么讽刺的祭品!然后,她凝聚起最后的力量,穿透墙壁,冲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魂体在冰冷的夜风中飘荡,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剧痛包裹着她。无处可去,无人可信。世界之大,她一缕孤魂,竟无立足之地。
而公寓内,在苏寻离开后,宋屿维持着那个冷漠的姿势,久久未动。直到指间的香烟燃尽,烫到手指,他才猛地颤抖一下,回过神来。
他缓缓弯下腰,将脸埋进掌心,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。再抬头时,脸上已布满泪痕,眼神破碎而痛苦。他看向自己渐渐变得有些透明、轮廓模糊的双手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对不起……苏寻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只有这样……你才能走……”
窗玻璃上,隐约映出他的身影,那身影淡得几乎要与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