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猝然离世,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,瞬间冰封了所有追查的线索,也冻住了苏寻的魂魄。她陷入一种近乎停滞的悲恸,魂体黯淡,连质问宋屿、追问死因的力气似乎都消散了。
宋屿和顾清让处理了苏明远在C市的初步后事,将遗体运回他们所在的城市。全程,苏寻的魂魄都浑浑噩噩地跟着,看着父亲被装入冰冷的棺椁,看着陌生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忙碌,看着宋屿与顾清让低声商议,与律师、与父亲公司的人接触。
她像个真正的游魂,漂浮在一切之外,只有目光偶尔触及那副棺木时,魂魄才会剧烈地颤抖一下。
直到一切暂告段落,宋屿提出,要去苏明远现在的家——那个苏寻自从父亲再婚后就再未踏足过的家,处理一些遗物,并与苏寻的继母见面。
苏寻麻木地跟着。
那是一个位于城西的中档小区,房子不算奢华,但整洁温馨。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容平和的女人,穿着素色的家居服,眼睛红肿,是苏寻的继母,林姨。她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、神情有些怯生生的男孩,是苏寻同父异母的弟弟苏皓。
林姨显然已经从相关渠道知道了苏寻“失踪”的消息,看到宋屿(她似乎认识宋屿,知道他是苏寻的前男友)和顾清让一同前来,愣了一下,随即礼貌地将他们让进屋里。
客厅里已经简单布置了一个小小的灵堂,挂着苏明远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父亲,比她记忆中的要苍老许多,眼神里似乎藏着化不开的疲惫。
林姨的态度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克制。她给宋屿和顾清让倒了水,然后坐在对面,语气平稳地交代:“老苏的遗嘱早就立好了,律师这几天会联系你们……苏寻那边,如果……如果找到了,该她的那份,一分不会少。公司那边,还有些股份和债务,需要时间理清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玩手指的苏皓,“我和小皓,有房子住,有点积蓄,日子能过。老苏的东西,除了公司相关的,你们看看有什么苏寻……或者你们觉得该拿走的,就拿走吧。”
没有争执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疲惫和坦然。这让原本带着几分戒备的苏寻,感到一丝意外,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……愧疚?她从未认真了解过这位继母。
宋屿代表苏寻(失踪状态)表达了谢意,然后提出想看看苏寻以前可能留在这里的东西,或者苏明远特别保存的物品。
林姨指了指一间一直关着门的卧室:“那间房,老苏一直留着,说是……留给小寻的。钥匙在老苏书桌抽屉里,我去拿。里面东西,我们从来没动过。”她的语气很自然,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苏寻的魂魄猛地一震,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钥匙拿来,门被打开。一股淡淡的、陈旧的灰尘气息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房间里的景象,让苏寻的魂魄彻底僵在了门口。
这分明是她高中时卧室的模样!淡紫色的窗帘,白色的书桌,书架上塞满了旧课本和小说,床上铺着她最喜欢的卡通床单,甚至床头还摆着一个掉了一只耳朵的旧兔子玩偶——那是她十岁时母亲送的生日礼物,后来耳朵被她不小心扯坏,一直嚷着要缝却总是忘记。
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样子,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。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。
苏寻飘了进去,魂体轻颤着拂过书桌表面,指尖(虚影)划过那些熟悉的划痕。她拉开抽屉,里面还胡乱塞着当年的发卡、没写完的日记本、褪色的电影票根。
她飘到床边,看向那个旧兔子玩偶。断耳的地方,被用粗糙的、颜色不太匹配的线,歪歪扭扭地缝了起来。针脚很大,很丑,但缝得很认真,很结实。
林姨的声音在门口轻轻响起,带着一丝感慨:“这玩偶,是老苏缝的。他手笨,学了好久,缝坏了好几次,才缝成这个样子。他说……小寻总有一天会回来,看到兔子耳朵坏了,会不高兴。”
苏寻的魂魄剧烈地波动起来,她猛地转身,看向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。那是很多年前,父亲还年轻,母亲尚在,她还是个小女孩时,一家三口在公园的合影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熟悉的、父亲笨拙的字迹:“祝小寻天天开心。——爸爸”
天天开心……
可她这些年,留给父亲的,只有冷脸、争吵和疏远。而他,却在被她抛弃的旧家里,默默保留着她的一切,笨拙地缝补她儿时的玩偶,写下最朴素的祝愿。
“啊——!!!”无声的、撕裂灵魂般的痛哭,终于冲破了苏寻魂魄的禁锢,以能量剧烈震荡的方式宣泄出来。没有眼泪,但那种深彻骨髓的悔恨、悲痛、和终于破冰而出的爱与理解,化作无形的风暴,在小小的旧房间里席卷。
她错了。她错得如此离谱。父亲从未忘记母亲,从未忘记她。他只是用他的方式,沉默地、固执地爱着她,守着回忆,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女儿。
原谅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多年筑起的心墙。随之而来的,是更汹涌的悲伤——她再也没有机会,亲口对父亲说一声“对不起”,说一声“我也想你”。
宋屿站在房间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澎湃的无形哀恸。他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轻轻叹了口气。
顾清让则静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目光掠过房间的布置,又看向灵堂上苏明远的照片,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了然和……怜悯?
不知过了多久,苏寻魂魄的震荡才渐渐平息。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,但又有一种沉重的枷锁被卸下的虚脱感。对父亲的恨,彻底消散了,只剩下绵延的痛和深切的怀念。
离开父亲家时,林姨将一个牛皮纸袋交给宋屿:“这是老苏一直收着的,关于小寻的一些东西,还有……上次C市签约,对方招待的菜单和出席人员名单复印件,老苏习惯性留底。也许……对你们有点用。”
菜单!苏寻的魂魄瞬间聚焦。
回到宋屿的公寓,他们立刻查看了那份菜单。签约后的那顿便饭,菜品很普通,但酒水一栏里,明确写着苏寻喝了两杯红酒。而点心一栏,则有“桂花糕”。
“桂花糕……”苏寻看着那三个字,又想起父亲手中染血的点心盒。
根据菜单上的餐厅信息,顾清让通过他的关系,很快找到了当天负责点心的老师傅。老师傅回忆,那天的桂花糕是特制的,为了照顾一位口味特殊的客人(并非苏寻),里面加了一点特殊的药材粉末提香,但师傅强调,那药材绝对无毒,且事先告知过在场人员。
“不过,”老师傅在电话里犹豫地说,“如果吃了那种桂花糕,又喝了酒,特别是喝了比较多的酒……可能会有点类似轻微食物中毒的反应,头晕、恶心、胃疼。因为那药材和酒精反应稍微有点大。但也不至于……死人啊。”
头孢配酒?类似反应?药材与酒精相互作用?
所有的线索,似乎隐隐约约指向了一个方向:一场意外。一场由特定食物(特制桂花糕)与酒精共同作用,可能诱发严重不适甚至意外死亡的……巧合?
父亲订了同样的桂花糕,是想提醒她?还是巧合?
苏寻的魂魄感到一阵虚脱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她的“死”,并非谋杀,只是一连串不幸的意外叠加?那床下的尸体,手背的针孔,又怎么解释?
谜团似乎解开了一角,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雾。但此刻,苏寻已无暇细究。父亲去世带来的巨大情感冲击,和终于达成的原谅与释怀,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。
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魂体倚在冰冷的玻璃上,第一次感到,这场诡异的“死后”旅程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找出凶手。
宋屿悄悄走到她身后(魂魄旁),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陪着。他的身影在玻璃的倒影里,显得有些模糊,有些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