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让关于“食物中毒”的推断，像一盏指路的灯。苏寻开始竭力回忆“死”前几天的饮食。碎片依旧模糊，但一个地点逐渐清晰起来——C市。

“我‘死’前……好像去了一趟C市。”苏寻对宋屿说，魂音带着不确定，“有个项目签约，临时决定的，去得急，回来也快。签约前后，好像……应酬过，吃过饭。”

这是她几天来想起的最具体的事件。C市，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两个多小时车程。

“签约公司叫什么？和谁吃的饭？记得吗？”宋屿立刻追问，打开电脑。

苏寻努力回想，公司名称在舌尖打转，却吐不出来。“名字……有点长，好像带‘远’字。吃饭……对方公司的人，还有……我爸公司好像也有人参与？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爸的公司？”宋屿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。

“嗯。那个项目，好像最初是我爸那边牵的线，我们公司才介入的。”苏寻回忆着工作邮件里的只言片语，“我去签约，算是最终落实。”

宋屿搜索了C市近期与苏寻公司有业务往来、且名称中带“远”字的企业。很快，筛选出几家。他根据苏寻模糊的描述，最终锁定了一家——“明远商贸有限公司”。

当宋屿点开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，并将法人代表一栏展示给苏寻看时，苏寻的魂魄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态。

法人代表：苏明远。

是她父亲的公司。

或者说，是她父亲众多生意中，不太起眼的一家子公司。父亲竟然亲自担任这家小公司的法人？而且，她去的签约，就是和父亲的公司签约？

混乱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道强光击中，开始嗡嗡作响。她隐约想起，去C市前，似乎接到过父亲一个语气生硬的电话，大意是让她去签个合同，走个流程，对公司好。她当时正因为竞争压力和对父亲的心结而烦躁，草草答应，并未深思。签约过程似乎很顺利，对方招待了一顿便饭，席间……她喝了点酒？吃了什么菜？

头痛欲裂。细节像沉在浑浊水底的沙，捞不起来。

“去C市。”宋屿合上电脑，语气果断，“既然这里是明确的行程节点，也是你最后有清晰记忆（相对清晰）的外出活动，就去现场看看。也许能想起什么，或者找到关于那顿饭的线索。”

顾清让得知他们的计划后，表示可以同行。“C市我熟，有些关系可能用得上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
于是，一行三人（严格说是一人一魂一通灵者）驱车前往C市。苏寻发现，随着离自己“尸体”所在公寓距离变远，魂体的虚弱感确实在增强，像有一根橡皮筋在拉扯着她，但尚可忍受。宋屿开车时，眉头微蹙，似乎也不太舒服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
明远商贸有限公司位于C市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，规模不大。前台听说他们来找苏总（苏明远），态度有些微妙，先是用“苏总不在”搪塞，在宋屿亮出苏寻“朋友”身份并提及不久前签约事宜后，才不情愿地表示需要预约，苏总明天上午或许有时间。

“我们可以等。”宋屿态度坚决。

前台只好让他们在简陋的会客室等候。等待期间，宋屿借故出去转了一圈，顾清让则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目光偶尔扫过空荡荡的苏寻魂魄所在的位置，又或者望向窗外，不知在看什么，眼神空茫。

苏寻的魂魄在会客室里飘荡，试图从这陌生的环境里唤起更多记忆。但除了那种模糊的、来过这里的感觉，一无所获。

当晚，他们在附近酒店住下。宋屿单独开了一间房，苏寻的魂魄自然跟着他。顾清让住在隔壁。

深夜，苏寻感到魂体的拉扯感变得强烈，一种源自“尸体”所在方向的牵引力让她不安。宋屿似乎也没睡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望着外面的夜色，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……透明？苏寻眨了下眼（如果魂魄有眼的话），觉得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。

第二天上午，他们再次来到明远商贸。前台却告知，苏总一早就匆匆出门，说是来见他们，但还没到公司。

“可能路上堵车。”宋屿说，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一个小时过去，苏明远依然没有出现。打他手机，关机。

就在宋屿考虑是否要动用其他方式联系或寻找时，顾清让的手机响了。他走到一旁接听，片刻后回来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“不用等了。”他看着宋屿，又看了一眼苏寻魂魄的方向，声音低沉，“交警队打来的……苏明远先生，在来这里的路上，遭遇严重车祸。对方司机酒驾逆行……苏先生当场死亡。遗体……现在在C市人民医院的停尸房。”

轰——！

苏寻的魂魄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，瞬间溃散又强行凝聚，冰冷的震颤感传遍每一个虚无的“细胞”。父亲……死了？昨天才看见他买蛋糕的背影，今天就……死了？在来见她的路上？

荒谬！残酷！像一场最恶劣的玩笑！

宋屿的脸色也瞬间苍白，他猛地看向苏寻魂魄所在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顾清让冷静地补充了医院地址和联系人，然后说：“我带你们过去。”

去医院的路上，车里死一般寂静。苏寻的魂魄蜷缩在副驾驶座的角落，感觉不到冷，感觉不到拉扯，只有一片空茫的、尖锐的痛。父亲……那个她怨恨了多年，昨天才因一个背影而心生动摇的父亲……就这么没了？他甚至还没听到她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的、冰释前嫌的话。

停尸房里冷气森然。工作人员拉开一个冷藏柜。

苏明远躺在那里，脸上还带着撞击造成的伤痕和淤青，双目紧闭，神态却奇异地平静。他身上的衣服沾着污迹和血迹，但双手却紧紧交叠在胸前，手里牢牢攥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、沾染了血迹的透明塑料点心盒，里面是几块精致的、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。

那一瞬间，苏寻的魂魄爆发出无声的、剧烈的哀恸。她扑向冷藏柜，徒劳地想要触碰父亲冰冷的手，想要打开那个点心盒，想要问问他，蛋糕是给谁买的？这桂花糕……是给她的吗？他是不是……一直记得？

魂体穿透过去，只留下彻骨的寒意和绝望。

宋屿站在一步之外，看着苏寻无形的悲恸，又看向苏明远手中至死紧握的点心盒，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和复杂难言的情绪。他缓缓闭上眼，垂在身侧的手，紧握成拳，指节泛白。

顾清让沉默地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停尸房内悲伤的魂，隐忍的人，和已逝的父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，但那平静之下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
线索，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，再次断裂。指向父亲的嫌疑，随着父亲的死亡，戛然而止。但同时，一个新的、血淋淋的真相，以无法回避的姿态，砸在了苏寻面前。

那份沉默的、笨拙的、至死未曾说出口的父爱，和那盒染血的、她最爱的桂花糕一起，成为了她“死后”，最沉重也最疼痛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