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因缺乏具体的饮食线索而暂时陷入僵局。苏寻的魂魄被困在公寓附近,无法远行去逐一排查她“死”前可能接触过的所有食物来源。焦躁感在无声滋长。
宋屿似乎并不着急。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,有时对着电脑敲敲打打,有时只是看着窗外发呆。偶尔,他会对着空气(苏寻的方向)说几句话,汇报一下他查到的一些无关痛痒的零碎信息,或者只是单纯地……说话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,可惜你晒不了太阳。” “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,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提拉米苏。” “周茉又打电话来问进度了,我搪塞过去了。”
他的语气有时带着刻意的轻松,有时又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苏寻默默听着,魂魄的状态随着他的话语时而波动。她能感觉到,宋屿在试图维持一种“正常”的交流,甚至想用回忆唤起她更多关于“死前”的细节,但收效甚微。
直到这天傍晚,宋屿提出出去“走走”。
“老闷着也不是办法,说不定换个环境,你能想起什么。而且,”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,“今天好像挺冷的。”
苏寻没有反对。魂体状态的她对温度感知模糊,但能感受到外界能量的流动。离开公寓一定范围带来的滞涩和虚弱感依然存在,但似乎比前几天稍微减轻了些。
宋屿没有开车,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行走。苏寻飘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看着冬夜里匆匆的行人,闪烁的霓虹,喧嚣的车流。这一切都带着一种隔膜的鲜活,她像一个局外的旁观者,穿行在热闹的人间,却触碰不到分毫。
行经一个老式居民区附近时,宋屿的脚步忽然放缓了。他的目光投向马路对面一家灯火通明的糕点房。
苏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然后,魂体骤然一颤。
糕点房明亮的玻璃窗后,一个略显佝偻、穿着旧款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身影,正小心翼翼地从店员手里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。男人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,侧脸刻着深深的皱纹,是苏寻的父亲,苏明远。
父亲……苏寻的魂魄僵在原地。自从三年前因为母亲遗产和父亲再婚的事大吵一架后,她几乎和父亲断绝了来往。只在逢年过节敷衍地通个电话,语气冰冷。她固执地认为父亲背叛了母亲,背叛了他们的家。
此刻,看着父亲双手捧着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蛋糕盒,像护着什么珍宝一样,仔细地调整了一下包装丝带,然后转身,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半旧轿车。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苍老。
苏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,酸涩夹杂着尖锐的痛楚,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茫然。父亲买蛋糕……给谁?给继母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?今天是谁的生日?
宋屿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(魂魄旁),目光也落在苏明远身上,眼神复杂。
直到苏明远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,苏寻才仿佛从冰封中回过神来。魂魄传来一阵虚弱的摇晃。
“回去吧。”宋屿轻声说,没有追问,只是转身,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(魂)都沉默着。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弥漫在无形的空气中。
回到冰冷的公寓,宋屿没有开大灯,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角黑暗。他走到储物间,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些彩纸、竹篾、胶水和一小截红色的蜡烛。
苏寻飘到客厅,不解地看着他。
宋屿席地而坐,就着落地灯的光,开始用彩纸和竹篾笨拙地鼓捣起来。他的手指修长,做这种事却显得有些生疏。彩纸被裁剪,折叠,粘贴。竹篾弯折,固定。
慢慢地,一个粗糙的、歪歪扭扭的,但依稀能看出是海绵宝宝造型的“蛋糕”雏形,出现在他手中。黄灿灿的彩纸是海绵宝宝的身体,用黑色笔画上了夸张的笑脸和大眼睛,白色的纸做成“奶油”裱花,虽然简陋,却透着莫名的认真。
苏寻怔怔地看着。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
大学时她第一次离家过生日,因为和父亲闹别扭,心情低落。宋屿知道后,逃了晚自习,在宿舍用偷来的彩纸和面包,给她做了个惨不忍睹的“海绵宝宝蛋糕”,还煞有介事地插上偷买的生日蜡烛。烛光里,他笑得比海绵宝宝还灿烂,说:“苏寻,生日快乐!以后你的每个生日,我都承包了!”
后来,他确实几乎承包了她所有的生日,蛋糕越来越精致,礼物越来越贵重,但那个笨拙的纸蛋糕和烛光下少年真诚的笑脸,始终是她心底最温暖的画面之一。
宋屿做好了纸蛋糕,将它放在茶几上。然后,他点燃了那截小小的红蜡烛,插在“蛋糕”顶端。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,将海绵宝宝滑稽的笑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抬起头,看向苏寻魂魄所在的方向,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苏寻,生日快乐。”
没有生日歌,没有欢呼,只有一截蜡烛,一个纸蛋糕,一个看得见她的男人,和一个已经“死去”的女人。
魂魄是流不出眼泪的。但苏寻感到一种比流泪更汹涌的酸楚和震动,席卷了她整个存在。今天……是她的生日?她自己都模糊了日期。而宋屿记得。在她“死后”,在她是一缕孤魂的时候,他用这种方式,为她庆“生”。
香火的气息似乎浓郁了些,蜡烛燃烧的味道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“满足”,饥饿感被抚平些许。她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,看着宋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的侧脸。
“谢谢。”她听见自己的魂音轻颤。
宋屿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看着蜡烛燃烧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:“要不要……把你床底下那位拖出来,一起庆祝?人多热闹。”
“宋屿!”苏寻的魂体波动,又气又……想笑。这种时候,他居然还能开这种荒诞的玩笑。但奇异地,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,似乎被这玩笑戳破了一个小口,渗进一丝带着痛感的鲜活气息。
她知道,他是故意的。用他的方式,试图缓解这诡异情境下的沉重。
蜡烛燃到尽头,熄灭了,留下一缕青烟。公寓重归昏暗。
宋屿没有立刻去开灯。他坐在昏暗里,声音低缓地响起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她听:“你小时候,其实特别勇敢。我记得你跟我说过,小学时为了帮被欺负的同桌,敢跟高年级的男生对峙,虽然最后被打哭了,但也没退缩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女孩,看着文文静静,骨子里有股劲。”
苏寻默默听着。这些琐碎的、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往事,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时光的温度。
“后来你爸再婚,你跟他闹,一个人跑到外地读书,半工半读,再难也没开口求过他。我知道你恨他,觉得他忘了你妈,有了新家。”宋屿顿了顿,“但有时候我在想,恨一个人,也挺累的。尤其是,那个人可能……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在乎。”
他的话,像羽毛,轻轻拂过苏寻心中对父亲那块坚冰。冰层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深夜,苏寻的魂魄漂浮在客厅,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。父亲捧着蛋糕盒的背影,和宋屿在烛光中认真的侧脸,交替在她“眼前”浮现。
追查“死因”的路上,猝不及防地,撞见了被她刻意尘封的亲情,和早已融入骨血却蒙上尘埃的旧爱。这场死亡带来的,不仅仅是恐怖和谜团,还有被迫的、血淋淋的直面。
她无意识地,再次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。
那里空空荡荡,却又仿佛残留着某种灼热的、永不褪去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