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慢上浮,挣扎着冲破厚重的水压。苏寻猛地“睁”开了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吊灯。冷灰色的极简线条,是她曾经亲手挑选的款式。这里是……宋屿的公寓?她有些恍惚地想坐起身,动作却轻飘飘的,手臂直接穿过了覆盖在身上的薄毯。
一种冰冷的、非实体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,指尖在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下,几乎要消散。饥饿感如同火烧,从虚无的胃部传来,但同时又混杂着一种奇怪的饱胀,仿佛刚刚吞下了什么无法消化的东西。空气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庙宇香火的气味,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慰藉和……食欲?
记忆混乱地回溯。她记得宋屿发来信息,约她见面。那个三年前在婚礼当天消失、据说抛下一切出国的男人,回来了。她怀着一种混杂着怨恨、不解和……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前来。然后呢?然后发生了什么?
“醒了?”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。
苏寻循声望去。宋屿斜倚在门框上,穿着宽松的居家服,头发有些凌乱,嘴角噙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,眼神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。三年过去,他轮廓更深了些,褪去了少年气的阳光,多了几分沉郁的棱角,但依旧是那张能轻易让她心跳失衡的脸。
“宋屿?”苏寻听见自己发出声音,却感觉那声音不是从喉咙,而是从更空茫的地方震荡出来,“我……怎么回事?你对我做了什么?为什么我……”她抬起半透明的手,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愤怒,“为什么我变成了这个样子!”
宋屿走了过来,在她床边坐下——确切说,是坐在了她“身体”所在的空气旁边。他没有看她透明的身躯,目光落在床铺上,仿佛那里真的躺着一个人。他甚至还伸手,轻轻拂了拂床单上不存在的褶皱。
“我能对你做什么?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苏大小姐,三年不见,一见面就兴师问罪?你这……模样,我也很意外。”
“少废话!”苏寻试图抓住他的衣领,手却穿了过去,这让她更加烦躁,“是不是你!我为什么死了?!我是不是被你害死的?!”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和心悸,她本能地将这“死亡”归咎于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旧爱,一个“有前科”的背叛者。
宋屿终于将视线转向她魂魄所在的方向,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心痛,快得让苏寻以为是错觉,随即又被那种玩世不恭取代。“害死你?苏寻,你讲点道理。我回国才几天?就算想害你,也得有时间筹划吧?何况……”他拖长了音调,上下打量她(尽管他视线焦点略有偏移,并未真正与她的灵体对视),“你这么活蹦乱跳地……呃,以这种形态质问我,看起来也不像完全‘死透’了嘛。说不定是思念成疾,想我想死的?”
“你!”苏寻气结,魂体都波动了一下。她还是受不了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,和当年那个阳光直率的少年判若两人。愤怒和疑惑交织,但“死亡”的冰冷事实沉甸甸地压着,她强迫自己冷静。“那我到底是怎么……死的?我的身体呢?”
宋屿耸耸肩,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了两步,似乎在思考。“我怎么知道?你来找我,我们说了会儿话,然后你说不舒服,躺下休息,结果就再没醒过来。我也很慌啊。”他转身,面对她,表情变得有些严肃,那严肃里却透着一丝引导,“不过,你这么一说,确实奇怪。你‘睡’过去之后,体温下降得很快,呼吸也没了……但我检查过,没有外伤。苏寻,你好好想想,你来之前,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或者,得罪过什么人?”
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,拧动了苏寻混乱的记忆。针扎似的片段闪过——某个昏暗的场所?一杯水?模糊的人影?但都抓不住。她头疼欲裂(如果魂魄也有头的话)。“记不清……我只记得你约我,我来了……”
“那就从头查。”宋屿果断地说,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静下来,仿佛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踏入预定路径,“既然你觉得死得不明不白,而我又成了第一嫌疑人,那最好的办法,就是我们联手,找出真正的凶手。你的‘身体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床底,“总得先找到,才能知道死因。”
苏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底。那下面一片漆黑。一种莫名的心悸感袭来。
宋屿已经蹲下身,撩起了垂落的床单。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,光柱刺入黑暗。
苏寻飘过去,俯身。
光柱之下,静静地躺着另一个“苏寻”。
穿着她来时那套米白色套装,妆容精致,双眼紧闭,面色是一种诡异的、近乎栩栩如生的苍白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她双手交叠在腹部,姿态安详得不像话。
苏寻的魂魄剧烈地震荡起来,几乎要溃散。亲眼看到自己的“尸体”,那种冲击力无法用言语形容。冰冷、恐惧、荒谬、还有一丝奇异的抽离感,瞬间淹没了她。
宋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冷静得近乎残忍:“看,在这里。手背上,”他用手电光仔细照着那具“尸体”的右手背,“有个不太明显的针孔痕迹。周围有轻微淤青。像是注射了什么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苏寻魂魄的方向,眼神在手机背光中晦暗不明,“现在,信我了?如果是我,处理掉不是更干净?何必留着,等你……来发现?”
苏寻死死盯着那个针孔,又看向宋屿。他说的有道理,但这并不能完全洗脱他的嫌疑,也许他有更变态的打算?或者,这是故布疑阵?
“怎么找?”她的声音干涩,魂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——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,如今空空如也。
“从你‘死’前几天的行踪开始。”宋屿放下床单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,“谁见过你,你和谁有过冲突,吃过什么,喝过什么,一点点捋。你是当事人,你的记忆最关键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专注,“好好想,苏寻。特别是……最后那两三天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将房间染成一片暗蓝。香火的味道似乎又飘了过来。苏寻望着床下那片重新被黑暗笼罩的区域,又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。
追凶?和一个可能是凶手的人,一起追查自己的死因?这听起来荒谬绝伦。
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作为一缕孤魂,她能抓住的,似乎只有眼前这个虚实不明的男人,和他提出的这个充满疑点的提议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魂魄凝聚得坚定了一些,“我们找。”
宋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眼底那深沉的痛楚,在转身走向客厅开灯的瞬间,再次悄然弥漫。他背对着她,轻声说,仿佛自言自语:“那就,从头开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