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,清水镇。 义舍的规模比当初大了些,旁边的两间厢房也被卫斩盘下,打通了院墙。院子里多了口井,搭了更大的灶棚。虽依旧简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有了些烟火人家的人气。 已是深秋,傍晚时分,寒风萧瑟。义舍堂屋里,生着一个小火炉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五六个人围坐在炉边,多是些路过的行脚商人或暂时落魄的旅人,捧着粗瓷碗,喝着热气腾腾的菜粥,低声交谈着沿途见闻。角落里,一个老妇人搂着熟睡的小孙子,默默垂泪,似是家中遭了变故。 卫斩坐在柜台后,就着油灯的光,用一把小锉刀,仔细打磨着什么。他脸上的伤疤依旧,独眼依旧,但神色间的戾气与冰冷已几乎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与沉稳。穿着粗布衣衫,袖口挽起,与寻常的客栈掌柜并无二致。 他手中打磨的,是一把长约一尺的短刃。刃身是用“断魂”的碎片,挑选出最完整、最大块的几片,请镇上的铁匠勉强熔铸拼接而成,形状不规则,布满拼接的痕迹和细微裂璺,谈不上锋利,更像是一件粗糙的纪念品。但他依旧每日打磨,仿佛在打磨一段过往。 “掌柜的,再添碗粥。”一个行商喊道。 卫斩放下短刃,起身去灶间盛粥。 这时,院门被“哐当”一声粗暴地踢开,三个满脸横肉、敞着怀的汉子闯了进来,手里提着棍棒。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,是镇上有名的地痞头子,人称“王癞子”。 “姓卫的!这个月的‘平安钱’,该交了吧?”王癞子大剌剌地往堂屋中央一站,棍子敲得地面砰砰响,“你这义舍,收留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人,谁知道有没有江洋大盗?爷们儿帮你看场子,收点辛苦钱,不过分吧?” 炉边的旅人们面露惧色,纷纷低头,不敢言语。那老妇人将孙子搂得更紧。 卫斩端着粥碗从灶间出来,看了一眼王癞子,将粥递给行商,然后走到柜台后,平静道:“这个月生意清淡,没有余钱。以往给的,已足够。” “嘿!不给?”王癞子眼一瞪,“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!弟兄们,给我……” 他话未说完,旁边厢房的门帘一挑,一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冲了出来,正是卫灯。三年过去,他长高了不少,脸上褪去了稚气,眼神明亮而坚定。他手里没拿刀,只握着一把平日用来练习的木刀(已磨损得光滑)。 “王癞子!你又来欺负我师父!”卫灯挡在卫斩身前,虽然个子只到王癞子胸口,却毫无惧色,木刀斜指,“义舍是给落难人歇脚的地方,凭什么给你钱?你再不走,我……我就不客气了!” 王癞子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小兔崽子,毛都没长齐,拿把破木头吓唬谁呢?滚开!”说着,伸手就要去推卫灯。 卫灯不退反进,脚下步伐一错,竟有些章法,避开王癞子的大手,手中木刀顺势向前一递,戳向王癞子肋下!动作干脆,隐约带着一股锐气。 王癞子猝不及防,被戳了个正着,虽然不疼,但吓了一跳,恼羞成怒:“小杂种!找死!”抡起棍子就朝卫灯头上砸去! 堂屋内众人惊呼! 卫斩眼神一凝,正要动作。 却见卫灯不慌不忙,沉腰坐胯,双手握紧木刀(模仿着握真刀的姿势),面对砸来的棍子,不退不避,口中发出一声清叱,木刀自下而上,斜斜撩起! 这一下,竟隐隐带起了些许风声!姿势、角度、发力,俨然有了一丝卫斩快刀的影子!更重要的是,这孩子眼中那种全神贯注、一往无前的神采,像极了当年法场上的“鬼面”! 王癞子心中莫名一寒,手上力道竟不自觉松了三分。 “啪!” 木刀与棍子相交。木刀自然无法撼动实木棍,但卫灯巧妙地将力道引偏,棍子擦着他肩头滑过,而他借着反弹之力,木刀顺势向前一送,刀尖(虽然是圆的)直指王癞子咽喉! 快、准、稳!虽然力量不足,但那份胆气和对时机的把握,已远超寻常孩童,甚至胜过许多练过几年把式的成人! 王癞子咽喉处传来一点触感,虽不致命,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!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,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、持“刀”而立的孩子,又看看柜台后面无表情、独眼幽深的卫斩,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。 “好……好小子!你们给老子等着!”王癞子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狠话,带着两个跟班,灰溜溜地退出了义舍,连门都没顾上关。 堂屋内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赞叹和松了一口气的声音。 “小灯子,好样的!” “没看出来,小家伙有两下子!” 卫灯这才放松下来,喘了口气,回头看向卫斩,眼中带着一丝兴奋和期待,仿佛在问:师父,我刚才那下怎么样? 卫斩看着他,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微微点了点头。 卫灯立刻笑开了花,跑去把院门关好闩上。 夜深了,客人们陆续安歇。卫灯也洗漱完,回自己小屋睡了。 卫斩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。秋月如霜,洒满院落。他手中摩挲着那柄粗糙的断刃短刀,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痕和接缝。 脸上的伤疤,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,不再那么狰狞。只有偶尔,在回忆起某些片段时,才会传来一丝微弱的、几乎可以忽略的抽痛。 三年了。皇城里的风云变幻,裴简的来信中偶有提及:皇帝经此一事,性情有所收敛,虽难改奢靡,但朝政稍清;妖妃党羽被清洗,边关战事暂时平息,天下似乎喘过一口气,虽然依旧贫瘠,但流民少了一些。裴简信末总问:卫兄弟,可愿回来? 他每次都回:此处甚好。 确实甚好。劈柴,烧水,煮粥,教卫灯识字、练刀(虽然只是基础),听过往旅人讲述天南地北的故事,看这小小义舍为那些绝望中的人提供片刻温暖与喘息。 手中的断刃冰凉。他举起它,对着月光。 刀身碎片拼接的痕迹,在月光下如同扭曲的星河。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妖气,听到了“断魂”最后的悲鸣,感受到了斩入妖鸦眼眶时,咒力爆发、骨血飞溅的决绝。 一切都过去了。 刀断了,妖死了,仇报了。 但他还活着。师父传的刀法,还在。救人的“义舍”,还在。卫灯这盏小小的“灯”,也点亮了。 这就够了。 他对着星空,低声自语,仿佛在说给冥冥中的什么人听: “师父,宇文大人,裴大人……这世道,好像……亮了一点点。” 是的,只是亮了一点点。远处仍有战火,仍有饥荒,仍有不公。但至少在这清水镇,在这间小小的义舍里,有一盏灯亮着,有一个孩子在成长,有一种冰冷却坚定的善意,在默默传递。 “咚、咚、咚。” 轻轻的叩门声,在寂静的雪夜(不知何时,竟飘起了细小的雪粒)中响起,带着疲惫与惶然。 又有人,在黑夜寒风中,无处可去了。 卫斩收起断刃,起身,拍了拍落在肩头的雪粒,走向院门。 门闩拉开。 “吱呀——” 昏黄温暖的灯光,从门内倾泻而出,映亮了门外风雪中,一个瑟瑟发抖、抱着包袱的苍老身影,也映亮了门内卫斩那张平静的、带着疤痕的脸。 他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 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能驱散寒夜的力量。 义舍的灯,在这浊世长夜中,依旧亮着。
番外·屠城的刀与罪
(注:此章为屠城视角的回忆与补完,时间线贯穿主线之前,直至其临终。) 我叫屠城。这个名字,是入了刽子手这行后,师父给取的。他说,干我们这行的,名字就得狠,就得硬,才能压得住煞气,镇得住冤魂。我本名?太久远了,不提也罢。 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鬼头刀,是十九岁那年。师父,也就是上一代“皇城第一刀”,把刀递给我时,手都在抖。不是他抖,是我抖。那刀真沉,刀身黝黑,刃口一线雪亮,寒气顺着刀柄往骨头缝里钻。刀柄尾端那个鬼头,面目模糊,却仿佛在对着我笑,笑我胆小。 “怕了?”师父问,他是个干瘦的小老头,眼神像刀子。 “不……不怕。”我嘴硬。 “怕也没用。”师父转身,指着刑部大牢后山那一排排无主的坟头,“看见没?那些,很多都是死在这把刀下的。以后,还会有更多。你握了这把刀,就沾了因果,背了罪孽。要么,你被它压垮,变成疯子,或者被冤魂索命;要么,你用它斩该斩之人,守一点你心中的‘道’。” 那时的我,年轻,热血,深信朝廷法度,认为刽子手斩的,都是十恶不赦之徒,是替天行道。我苦练刀法,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,斩香,切豆腐,宣纸垫骨……终于,我也能刀过香不断,片肉如飞雪。 第一次独立执刑,斩的是一个贪污河工款、导致堤坝溃决、淹死数百百姓的工部官吏。那人跪在法场上,屎尿齐流,磕头如捣蒜,喊着冤枉。我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有一丝快意。该杀!刀起头落,干净利落。我觉得,我找到了我的“道”——以手中快刀,斩世间恶人。 但很快,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。 那是一次深夜的秘密行刑。没有刑部公文,没有公开审判,只有一个蒙面的内侍带来口谕,和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。地点在皇城最偏僻的冷宫废墟。 要斩的人,我认识。是御史台一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御史,姓周。他被绑在断壁残垣下,嘴里塞着破布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无尽的悲愤和……一丝怜悯?他在怜悯谁? 内侍尖着嗓子说:“此人谤君欺上,结交外臣,图谋不轨,奉上谕,即刻处决,不得声张。” 我犹豫了。周御史的名声,我是知道的。这样的人,会是“恶人”? “还不动手?!”内侍催促,眼神阴冷。 我看了看手中的刀,又看了看周御史。他对我摇了摇头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 那一刀,我斩得很慢,手有些抖。刀锋切入他脖颈时,我仿佛听到了他喉咙里压抑的一声叹息。 人头落地。周御史的眼睛依旧睁着,望着漆黑的夜空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。 内侍满意地走了,留下我和一具无头尸体,还有满地血腥。 那晚,我抱着刀,在冷宫废墟里坐了一夜。第一次,我对自己的“道”产生了怀疑。我斩的,真的是“该斩之人”吗?还是……只是权力斗争中被抛弃的棋子?我的刀,快的只是锋刃,我的心,却快要被这污浊的世道磨钝了。 周御史临死前那声叹息,和那双悲哀的眼睛,成了我很多年的梦魇。 我开始酗酒,用酒精麻痹自己。行刑时更加沉默,更加机械。刀法却愈发精纯,因为我只有这把刀了。我成了刑部最快的刀,接替师父,成了新的“皇城第一刀”,外号“活阎王”。名头响亮,可我心里的空洞,却越来越大。 我斩过该斩的奸佞,也迫于压力杀过像周御史那样可能无辜的人。每杀一个后者,我就在自己心里刻一刀。罪孽越来越重。 直到十八年前,那个冬天。 乌鸦岭的案子,惨不忍睹。一家五口加一个稳婆,被啃得不成人形,像是野兽,但现场那些巨大的乌鸦爪印和浓得化不开的妖气,让我知道,绝非寻常。上面下令草草结案,定为猛兽袭击。我去收尸,心情麻木。 然后,我听到了哭声。微弱的,像小猫一样的哭声。 在破木柜下,我发现了那个孩子。一个脸上被啄出恐怖伤口、右眼已废、浑身是血的男婴。他居然还活着。他身边,散落着几只被斩断的、巨大的乌鸦爪子,切口平滑利落,是极高明的刀法所伤。 我环顾四周,废墟,血腥,寒雪。除了我和这个孩子,再无活物。是谁救了他?又为何将他留下? 我看着那孩子血肉模糊的小脸,他仅剩的那只左眼,透过血污,茫然地看着我。那一刻,我麻木冰冷了多年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 我想起了周御史那双悲哀的眼睛。想起了这些年死在我刀下的、那些或罪有应得、或含冤莫白的亡魂。 这个孩子,是那场妖祸中唯一的幸存者。救他的人,斩伤了妖物,却可能也力竭离去。把他留在这里,在这冰天雪地中,无异于让他等死。 我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:救他!不管他是什么来历,不管救他的是谁,不管这会带来什么麻烦!就救他! 仿佛是为了弥补些什么,为了在我这沾满血腥的生涯中,抓住一点干净的、可以称之为“善”的东西。 我偷偷把他带回了家。给他治伤,很重的伤,尤其是脸上,几乎毁容,右眼保不住了。我给他取名“卫斩”,既是希望他能护卫自己,斩断过往的厄运,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警示和寄托。 养大他并不容易,尤其是头几年,他体弱多病,时常在睡梦中惊醒哭嚎,仿佛被噩梦缠绕。他脸上的伤疤,在雨雪天或他情绪激动时,会隐隐泛红,甚至渗出黑血,十分诡异。我怀疑那不是普通的伤,但我不懂,只能小心照顾。 等他大些,我发现他心性坚韧,沉默寡言,却对刀有着异乎寻常的感知力和专注力。我决定教他刀法。不是想让他子承父业(刽子手算什么好业),而是希望他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,在这险恶的世道活下去。 我教得严厉,近乎苛刻。因为我知道,这行当,一丝差错就是人命。更因为,我隐隐感到,这孩子身上背负着不寻常的因果,他将来可能要面对的,远非法场上的凡人。我必须让他足够强。 他学得很快,比我当年快得多。那双眼睛里,渐渐有了刀锋般的冷光。但我有时会在他独自练刀时,看到他抚摸脸上伤疤出神。我知道,他心里有结,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迷雾。 裴简找上门,说起宫里妖妃之事时,我其实并不太惊讶。这世道,出什么妖孽都不奇怪。我惊讶的是,卫斩脸上伤疤的反应,和我心中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。 当卫斩接下那几乎必死的任务时,我想阻止,最终却没有。我看到了他独眼中一闪而逝的、除了冰冷之外的火焰。那火焰,我曾在我年轻时的眼睛里见过,后来熄灭了。如今,在他眼中重燃。 或许,这就是他的命。也是我救下他时,就种下的因。 临终前,我把能告诉他的都告诉了。把“断魂”传给了他。那把饮血无数、煞气冲天却也通灵的刀,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。刀在人在……小心宫里……那不是人…… 我能做的,只有这么多了。 斩儿,师父这一生,斩人无数,有罪有冤。最大的罪,或许是当年的懦弱与妥协;唯一值得称道的事,或许就是从乌鸦岭的废墟里,把你捡了回来。 往后,刀随你心。 莫要像师父一样,被这世道磨钝了心。 斩该斩的,护该护的。 如此,便好。 意识沉入黑暗前,我仿佛又看到了周御史那双悲哀的眼睛,但这一次,那双眼睛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卫斩接刀时,那只独眼中闪过的、坚定如铁的光芒。 我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 这一次,睡得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