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刀断魂在,薪火相传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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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试着动了动,立刻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。
“卫壮士,你醒了?”温和的声音响起。裴简推门而入,他换了一身便服,脸上虽仍有疲惫,但眉宇间的阴郁却消散了大半,眼神明亮了许多。“感觉如何?太医说你肋骨断了三根,脏腑受震,失血过多,但幸好未伤及根本,好生调养数月便可。”
“陛下……如何?”卫斩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陛下受了惊吓,但已无大碍。妖妃现形被诛,铁证如山,陛下虽觉颜面有损,但更多是后怕与庆幸。朝中那些依附妖妃的佞臣,已被下令彻查。清流一党,终得喘息之机。”裴简在床边坐下,神色复杂地看着卫斩,“卫壮士,你……立下了不世之功。”
卫斩摇了摇头,他不在乎什么功劳。“刀……”
裴简沉默了一下,转身从旁边的柜子上,取过一个长条形的木匣,打开。
里面躺着的,正是“断魂”。只是刀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痕,尤其是刺入妖鸦眼眶的刀尖部分,几乎碎成了几片,只是勉强拼凑在一起。刀身黯淡无光,再无昔日寒气与灵性。
“刀……断了。”裴简低声道,“太医署的人想收走研究,被我强行拦下了。这是你的刀。”
卫斩看着那破碎的刀身,心中并无太多意外,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。斩了那样的大妖,代价自然巨大。能活着,已是侥幸。
“陛下下旨,封你为四品忠武校尉,赐金千两,宅邸一座。”裴简继续道,“朝中多有大臣为你请功,认为封赏犹轻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卫斩打断他,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。
裴简一愣。
“官职,金银,宅邸,我都不需要。”卫斩看着裴简,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平静,“若裴大人真有心,我只求三件事。”
“请讲!莫说三件,三十件裴某也当竭力办到!”
“第一,请奏陛下,重修我师父屠城之墓,按……按有爵位的规格。”卫斩顿了顿,“师父养我教我,临终传我衣钵,我无以为报。”
裴简重重点头:“理所应当!屠老哥教出你这样的弟子,功在社稷,身后哀荣,必当尽力!”
“第二,请废除‘凌迟’等过于酷烈之刑。”卫斩缓缓道,“我持刀半生,深知刑罚过酷,于震慑无益,徒增怨戾。斩首已足矣。”
裴简肃然动容,起身长揖:“壮士胸怀,裴某敬佩!此事我必联络同僚,竭力促成!”
“第三,”卫斩的目光落回那木匣中的断刀上,“请允许我,带着‘断魂’离开。”
裴简又是一愣:“离开?你要去何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卫斩看向窗外,“皇城太大,不适合我。或许找个安静的地方,把刀……埋了。或者,就这么带着。”
裴简看着卫斩,看着他脸上的伤疤,独眼中的寂寥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功名利禄,于他如浮云。斩妖之后,他心中的那把刀,或许也随着“断魂”一起,碎了,累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裴简不再劝,“我会向陛下陈情,说你重伤难愈,且煞气过重,不宜为官,只求陛下恩准你带刀归隐。陛下心存愧疚,应当会准。”
“多谢。”
半月后,卫斩伤势稍稳,能下地行走。皇帝的封赏旨意最终下来,同意了他“归隐”的请求,追封屠城为“义士”,赏银抚恤,并明令刑部斟酌修订刑律。至于卫斩,除了原先的赏赐(他大部分推掉了,只留了些必要的银钱),还特赐了一块“义士”匾额。
卫斩带着简单的行囊,和那个装着“断魂”碎片的木匣,在一个清晨,悄然离开了皇城。没有惊动任何人,除了裴简在城门处相送。
“卫兄弟,此去山高水长,多多保重。”裴简递过一个包袱,“里面是一些银两和常用药物。若有难处,随时可来信。”
卫斩接过,点了点头,转身走入官道上的薄雾之中。背影依旧挺拔,却多了几分萧索。
他没有走远。在皇城东郊二十里外,一个叫“清水镇”的地方,用剩下的银钱,盘下了一处带小院的旧屋。这里靠近官道,却不算繁华,来往的多是行商和附近农户。
他将屋子稍作修葺,挂了块简单的木牌在门口,上书“义舍”二字。又在旁边立了块小木牌,写着:夜宿一文,施粥一碗。
他不再持刀,每日只是劈柴、烧水、熬些简单的粥饭。晚上若有赶路不及、身无分文的旅人、流民叩门,他便放入,提供一席之地,一碗热粥,分文不取,若有一文钱,便收下。不多话,不探问,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。
脸上的伤疤依旧狰狞,独眼依旧吓人,但“鬼面”的煞气似乎随着“断魂”的破碎而内敛了许多。镇民起初畏惧,但见他行事有度,沉默寡言,只是收留帮助落难之人,渐渐也就习惯了,私下里称他“疤面善人”。
他将“断魂”的碎片,用一块干净的绒布包好,放在自己枕边。夜深人静时,有时会拿出来,一片片摩挲。碎片冰凉,再无丝毫灵性波动。但他总觉得,刀虽断,魂未散。那些碎片中,似乎还沉睡着什么。
一日,他在镇外河边,遇到了一个躲在破草棚里的小孩。约莫七八岁年纪,瘦骨嶙峋,衣衫褴褛,抱膝缩在角落,眼神警惕如受伤的小兽。问及才知,是北边逃难来的,父母皆死于兵乱和饥荒,独自流浪至此。
卫斩没说什么,只是将手中刚买的两个馒头递过去一个。
小孩犹豫了很久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,狼吞虎咽起来。
卫斩转身欲走,那小孩却突然小声开口:“你……你身后,有把很黑很重的刀……碎了,但有好多……好多影子围着它哭,也有的在笑……”
卫斩脚步猛地顿住,霍然回头,独眼锐利地看向那孩子。
小孩被他看得一缩,但还是怯生生地指了指他身后背着的包袱(里面是“断魂”碎片):“就在那里……我看得见。”
阴阳眼?!
卫斩心中一动。他想起了柳七爷,想起了“阴四门”,想起了传承。
他走回去,蹲下身,看着小孩脏兮兮却眼神清亮的眼睛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摇头:“爹娘叫我狗娃……”
“愿意跟我走吗?”卫斩问,“有住的地方,有吃的,但要干活,也要……学点东西。”
小孩眼睛亮了亮,用力点头。
卫斩将他带回义舍,给他洗漱,换了干净衣服,煮了热粥。小孩适应得很快,第二天就开始帮忙扫地、添柴。
卫斩给他取名:卫灯。
“为什么叫灯?”小孩问。
“乱世如长夜,”卫斩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声音低沉,“希望你能像一盏灯,哪怕光亮微弱,也能照亮方寸之地,给自己,也给需要的人。”
卫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夜里,卫斩开始教卫灯识字,从最简单的《千字文》开始。偶尔,也会拿起一根削直的木棍,教他一些最基础的握刀姿势,发力技巧,还有……静心法门。
“学这个做什么?”卫灯问。
“防身。”卫斩道,“也……斩该斩之物。”
卫灯看着师父那只冰冷的独眼和脸上的疤,没有再问,只是学得更认真了。
日子,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地过去。义舍的灯火,每晚准时亮起,成为这乱世边缘一处微小的、温暖的所在。
直到某天黄昏,一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、头戴小帽、脸色蜡黄的干瘦老头,叩响了义舍的门。
正是柳七爷。只是他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纸衣,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。
他看着正在院里笨拙地练习握刀姿势的卫灯,又看看从屋里走出的、气息平和了许多的卫斩,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“阴四门,看来……断不了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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