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风雪鬼面,皇城第一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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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大牢后身,一处独门小院里,却无半分过年的暖意。
院子中央,赤着上身的卫斩正对着一柱细香。香插在五步外的木桩上,火星在风雪中明明灭灭。他右眼蒙着黑布罩子,左脸颊一道狰狞旧疤从颧骨斜拉至嘴角,在冰冷的空气中更显暗红。雪花落在他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肩背,瞬间便被蒸腾的体温融化成细密水珠,又被更冷的空气凝成一层薄霜。
他手中无刀,只是并指如刀,虚虚比划。
呼吸悠长,每一次吐息都带出一小团白雾,与风雪交融。他那只完好的左眼,瞳孔缩得极小,死死盯着那点香火头。周遭的风声、雪落声、远处隐约的更鼓声,似乎都消失了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光,和自己心中那把无形之刀的轨迹。
快。准。狠。
还要……稳。
“呼——”
吐气开声,身形骤动。五步距离,一掠而过,并指如电,朝着香头下方三寸之处,“斩”!
风停雪驻一瞬。
那细香纹丝不动,顶端香灰却应声断落一截,火星依旧。
卫斩收势,胸膛微微起伏,口中白气急促了些。他走到木桩前,仔细看了看断口,整齐平滑。这才从旁边石凳上抓起一把雪,用力搓擦双臂和胸膛,直到皮肤泛起暗红,热度消退,重归冰冷。
“心还不够静。”嘶哑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。
屠城披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皮袄,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个酒葫芦。他干瘦得像一截老柴,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,一双眼睛却浑浊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。“香火摇曳,是你心气带风。真上了法场,刀锋偏一丝,死的未必是台上人,也可能是你自己。”
卫斩默默点头,走到屋檐下,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柄无鞘长刀。刀身黝黑,仅刃口一线雪亮,形制古朴,刀背厚实,正是刽子手专用的鬼头刀。刀柄尾端铸成一个面目模糊的鬼头。他寻了块磨刀石,掬来干净雪水,开始一下一下,极有韵律地磨砺那本就锋锐无比的刃口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”
单调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开。
“今日是皋陶祖师爷的祭日,”屠城灌了口酒,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,“规矩不能废。待会收拾干净,随我上炷香。”
“是。”卫斩应道,手上不停。
所谓的“收拾干净”,是用特制的药草熬水擦身,换上干净的皂色行刑服。祖师爷皋陶,传说中造狱治律的鼻祖,也是他们这行当拜的祖师。屋里正堂就供着一尊小小的皋陶木像,面前香炉积着厚厚的香灰。像前立着规矩:行刑前三日需斋戒沐浴(至少是表面功夫),行刑前夜拜祖师,行刑当日用雪擦身以降心火,刀须见血而归,归则再拜。
都是些老掉牙的规矩,但屠城看得极重。他说,干这断头生意的,一身煞气冲天,若不守点规矩,沾点“正道”的边,迟早被冤魂缠死,不得善终。
卫斩磨好了刀,用布巾仔细擦干。刀刃映着雪光,寒气逼人。他端详着刀身,那只独眼里没什么情绪。杀人工具而已,磨得再利,也只是工具。师父总说他们这行是“阴四门”之首,除了刽子手,还有仵作、扎纸人、二皮匠(缝补尸体的),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营生,各有各的禁忌和本事。可卫斩觉得,除了刀快点,手稳点,能有什么本事?真要有什么冤魂索命,他这“鬼面”早就该被撕碎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,在皋陶像前敬香。屠城跪拜得虔诚,嘴里念念有词。卫斩只是鞠躬。他不太信这些,但他敬重师父。
刚拜完,院门就被叩响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。
屠城眉头一皱。卫斩已握刀起身,无声无息挪到门后。
“屠老哥,卫兄弟,是我,裴简。”门外传来压低的嗓音,带着文官特有的腔调,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卫斩看向师父。屠城点了点头,脸上皱纹更深了。
门开,刑部尚书裴简闪身进来,身后只跟着一个撑伞的心腹长随。裴简五十许人,清癯面容,三缕长须,官袍下摆沾了不少雪泥,眼圈泛着青黑。他进了堂屋,对皋陶像拱了拱手,便看向屠城。
“深夜打扰,实有要事。”裴简声音压得更低,目光在卫斩脸上停留一瞬,卫斩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光下微微反光。“宫里……近来不太平。”
屠城眼皮都没抬:“宫里不太平,找太医,找钦天监,找我们这些砍头的作甚?”
裴简苦笑:“太医瞧过,说是郁结于心;钦天监说星象无碍。可那位苏贵妃,近来举止愈发……怪异。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已连续半月独宿养心殿,说是龙体欠安。但据可靠消息,每夜苏贵妃宫中,都有若有若无的啼哭声传出,次日必有宫人暴毙,尸身干瘪,如同……被吸干了精气。”
堂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卫斩握刀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屠城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裴大人,这些话,不是你一个刑部尚书该说的,更不是我们该听的。我们只管刑部交来的犯人,手起,刀落。”
“若那作祟的,根本就不是‘人’呢?”裴简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屠老哥,你比我清楚这世道。妖孽乱政,古已有之!如今边关战事不利,关中大旱,流民盈野,皇城里却出了这等事……清流一脉,已有多人莫名获罪,下一个不知轮到谁。我裴简死不足惜,可这江山社稷,天下百姓……”
他忽然转向卫斩,深深一揖:“卫兄弟,你的刀,是皇城最快的刀。”
卫斩侧身避过,独眼低垂:“我只斩刑部核定之人。”
“若有一日,刑部核定的,就是那非人之物呢?”裴简追问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,“或者,需要一把足够快、足够利、煞气足够重的刀,去做刑部做不到的事呢?”
屠城猛地咳嗽起来,撕心裂肺。卫斩上前扶住他。屠城摆摆手,对裴简道:“裴大人,夜已深,雪大路滑,请回吧。今日之言,我们就当从未听过。”
裴简深深看了师徒二人一眼,叹息一声,不再多说,转身没入风雪。
送走裴简,关上院门。屠城的咳嗽渐渐止住,他望着漫天飞雪,喃喃道:“要变天了。”
卫斩站在他身后,忽然感觉脸上那道旧伤疤,在冰冷的空气中,传来一丝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。
屠城回头,恰好看到他这个动作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似是痛苦,似是追忆,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那把‘断魂’,今夜放在你屋里。”屠城说完,佝偻着背,慢慢踱回自己房间。
卫斩拿起那柄被他磨得锋寒刺骨的鬼头刀。刀柄上那面目模糊的鬼头,在掠过堂屋灯光时,双眼位置似乎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
雪,下得更急了。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,在风雪中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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