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两年过去。
新帝祁昭登基已五载。朝局稳固,海内升平,史官笔下已有“昭元之治”的雏形。皇帝勤政,律己甚严,后宫依旧空悬。唯一让人唏嘘的是,陛下性情越发冷峻寡言,除了朝政,似乎对万事万物都失了兴趣。偶有深夜,值守的宫人会看见陛下独自站在高处,望着南方或北方的星空,一站便是许久,背影孤寂得令人心头发酸。
这一日,大理寺呈上的一桩陈年旧案复核卷宗,被放在了祁昭的御案上。案卷署名——“南山诗案”。
祁昭翻开卷宗,逐字逐句看去。这些年来,他从未停止过暗中调查此案。当初为了上位,他确实与一些边将、言官有暗中往来,沈恪掌握了部分证据,对他构成威胁。但构陷沈恪通敌叛国,致使沈家满门倾覆的,并非他的手笔,至少不是主谋。
调查越深,线索越是触目惊心。当年真正主导构陷沈恪的,是他的生母薛皇后,以及当时风头正盛、觊觎储君之位的三皇子祁暄!皇后是为了铲除可能威胁儿子(祁昭)地位的清流领袖,祁暄则是为了打击太子党羽,并伺机将“结党”、“构陷忠良”的污水反泼到祁昭身上,一箭双雕!
沈恪只是这场宫廷倾轧中,一个被选中的、最合适的牺牲品。祁昭当年的“顺势推一把”,固然冷血,但在那场你死我活的斗争里,也不过是皇后与三皇子棋盘上,一枚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。他后来的“自毒”、“自污”,很大程度上,也是在被皇后和祁暄步步紧逼下的无奈自保和反击。
真相大白。祁昭握着卷宗的手,青筋隐现。他想起了沈知微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,想起了她字字泣血的控诉。他确实是害她家破人亡的推手之一,但真正的元凶巨恶,他竟也蒙在鼓里这么多年!
愧疚吗?悔恨吗?或许有,但更深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悲凉。他与她之间,横亘着血海深仇,横亘着欺骗利用,横亘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……早已是死局。如今这迟来的真相,除了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她悲剧的根源,于事何补?
沉默良久,他提笔,亲自撰写诏书。
三日后,轰动朝野的诏令颁布:为已故吏部尚书沈恪平反昭雪,追封“文忠公”,敕建祠堂,其流放亲属悉数赦免召回,酌情安置。诏书中,皇帝痛陈己过,言当年受奸人蒙蔽,未能明察,致使忠良蒙冤,追悔莫及。
平反的仪式很隆重。但祁昭没有露面。他只是命人将诏书的副本,连同沈知微留在澄意馆的几件旧物——那支素银簪子,那罐早已干涸的紫草膏,还有几本她翻看过的医书——一同放入棺椁,葬入了南山脚下那座属于“太子妃沈氏”的衣冠冢旁,新起的一座小小的、没有名字的陪冢之中。
算是……一种无言的祭奠,和迟到的交代。
同一天,守皇陵满三年的卫峥,递上了辞官的奏表。祁昭没有挽留,准了。甚至额外赐下了一笔丰厚的金银。
卫峥离开皇陵那日,先去南山脚下的陵墓前,默默站了许久,对着那座无字陪冢,郑重地行了三个礼。然后,他换下官服,背起简单的行囊,一人一马,向南而去。
他知道她在哪里。这些年,他并非全无消息。只是恪守着承诺,也尊重她的选择,从未打扰。
江南,水乡小镇。
一处临河的小小院落,青砖黛瓦,收拾得干净整洁。院中有一株老槐树,树下石桌石凳。一个头发已半白、但神情恬静温和的妇人,正坐在树下,专注地绣着一方帕子。她的手指灵活,眼神清明,正是云氏。多年的调养和宁静生活,让她的疯症大为好转,虽记忆仍有缺损,但已能正常起居,甚至重拾了刺绣的技艺。
屋内,沈知微正在教邻家几个孩童念诗。她已蓄起了长发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,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裙,素面朝天,却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从容。她的声音温和清朗,带着江南水汽的柔软:
“……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”
孩童们稚嫩的声音跟着念诵,穿过打开的窗户,飘到院外。
院墙外,卫峥牵着马,静静地站着。他听到了她的声音,听到了孩童的念诗声,也看到了树下安静刺绣的云氏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夕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。院内的炊烟袅袅升起,传来淡淡的饭菜香,是朴素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。
她过得很好。平静,安宁,有母亲相伴。这才是她应该有的生活。
卫峥低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。玉佩依旧温润,龙眼处的孔洞依旧存在,只是里面早已空空如也,再无半分毒粉或香料的痕迹。这枚曾搅动风云、承载了无数阴谋与伤痛的玉佩,如今,也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石。
他看了玉佩最后一眼,然后弯腰,轻轻地将它放在了院门外的石阶角落里,用一小块石子压住。
没有敲门,没有道别。
他直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、普通却温暖的木门,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,扯动缰绳。
马蹄声嘚嘚,踏着青石板路,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江南迷蒙的暮色与水汽之中。
他完成了他的使命,也结束了他的守望。从此,他是卫峥,也只是卫峥。天涯海阔,自有他的去处。
院内,沈知微送走了孩童,正准备关门,目光无意中扫过门边石阶,看到了那枚被石子压住的玉佩。
她怔了一下,走过去,拾起玉佩。冰凉的触感,熟悉的纹路。她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孔洞,眼中掠过万千情绪,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释然。
她握着玉佩,走回院中,对抬起头来的母亲云氏,露出了一个温柔而澄澈的微笑:
“娘,今日……我们吃素面吧。”
云氏放下绣绷,也笑了,点点头:“好,吃素面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,将母女二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柔和的光晕里。炊烟袅袅,饭菜飘香,寻常人家的安宁日子,还在继续。
红尘外的因果,已然了结。 院墙内的岁月,静好绵长。
而那枚曾掀起滔天巨浪的玉佩,最终,也只成了这平静岁月里,一个微不足道的、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棱角与毒性的注脚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