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当众揭穿,如同在东宫最深处引爆了一颗惊雷。余波震荡,久久不息。
祁昭当夜便吐了血,是真的毒症加剧,还是急怒攻心,无人得知。他被紧急送回寝殿,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东宫气氛紧绷如弦。
沈知微被软禁在澄意馆,守卫增加了数倍,但待遇并未苛待,甚至比之前更精细了些。卫峥则被革去近卫统领之职,杖责五十,罚去守皇陵思过,无诏不得回京。这个惩罚,看似严厉,实则……是放了一条生路。守皇陵,远离京城是非,也远离了祁昭盛怒之下可能的杀意。
沈知微在澄意馆里,异常平静。她知道,最后摊牌的时刻快到了。祁昭不可能再留她在身边,这个知道他最大秘密、恨他入骨的女人,必须被处理掉。是悄无声息地“病死”,还是另有安排?
她等待着。
秋猎大典因为太子的“旧疾复发”而推迟。朝野议论纷纷,三皇子一党更加活跃。皇后再次驾临东宫,与祁昭密谈许久,出来时脸色铁青。
五日后,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,祁昭来了。
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,眼底有浓重的阴影,嘴唇也失了血色。但那双桃花眼,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或轻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决绝的冰冷。
他屏退左右,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沈知微坐在窗边,没有起身,也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。
“你赢了。”祁昭开口,声音沙哑。
沈知微没有回应。
“孤放你走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三日后,澄意馆会走水。太子妃沈氏,病体未愈,不幸葬身火海。从此,世上再无沈知微。”
沈知微终于转过头,看向他。放她走?以“死亡”的方式?
“条件呢?”她问。
“没有条件。”祁昭扯了扯嘴角,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,“孤留不住你。你的心死了,恨却活着。留你在身边,是孤的催命符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,放在她手边的桌上。“这里面,是新的身份文牒,一些银票,还有……你母亲云氏现在被安置的地址。她在京郊一处僻静的庄子上,神智……时好时坏,但已无性命之忧,也有人照料。”
沈知微心脏猛地一跳,手指蜷缩了一下。母亲……
“卫峥守陵三年。三年后,他是去是留,孤不再过问。”祁昭继续道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痛楚,有释然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留恋,“你……带着你母亲,走得越远越好,永远不要再回京城。”
沈知微拿起那个锦囊,握在手中,沉甸甸的。自由。母亲。这曾是她奢望的一切。如今,竟以这种方式,由这个她最恨的男人亲手奉上。
“为什么?”这次,换她问。她不信祁昭会如此好心,仅仅是因为“留不住”和“催命符”。
祁昭沉默了很久。雨声淅沥,敲打着窗棂。
“或许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是因为那碗断子汤之后,孤每次看到你留在枕边的那罐紫草膏,都会想起你熏红的眼睛。”
“或许,是因为祭父那日,你跪在凉亭里,背影单薄得让孤……觉得刺眼。”
“又或许,”他抬起头,看向她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迷茫,“只是因为,你说得对。孤毒自己最深。孤坐拥算计,却好像……什么都没抓住。”
“沈知微,”他叫她的名字,郑重无比,“这场交易,是孤先毁了约。这自由,算孤……赔给你的。”
沈知微怔住了。她看着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、真实无比的痛悔和疲惫,心口某个地方,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,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。但很快,就被更汹涌的恨意和冰冷覆盖。
迟了。一切都太迟了。有些伤害,无法弥补。有些血迹,无法擦干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她垂下眼睫,语气疏离,“交易而已,两不相欠。从今往后,山高水长,愿殿下……得偿所愿,坐拥江山。”
她的话语,客气而绝情,彻底划清了界限。
祁昭眼中的光芒,最后一丝也熄灭了。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,然后,决然转身。
走到门口时,他顿住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传孤令:太子妃沈氏,忧思成疾,药石无灵,于三日后……薨逝。追封……算了,不必追封。”
“以太子正妃之礼下葬。陵墓……就选在南山脚下吧,那里清净。”
“碑文……”他停顿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两个字,“吾妻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身影迅速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“吾妻”……沈知微站在原地,听着那两个字在空荡的殿内回响,只觉得荒谬至极,又冰凉刺骨。他给了她自由,给了她母亲,却还要在最后的时刻,用这两个字,给她套上一个无形的枷锁,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永恒的记号吗?
可惜,她再也不在乎了。
三日后,澄意馆如期“走水”。火势控制得恰到好处,只烧毁了主殿。一具早已准备好的、身形相似的女尸被抬出,以太子妃之礼入殓,葬入南山脚下的陵墓。
葬礼低调而迅速。太子祁昭“悲痛过度”,未曾露面。
而在京城某处不起眼的客栈里,一个戴着帷帽、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,携着一位神情有些呆滞、但衣着整洁的老妇,登上了南下的马车。
马车驶出城门时,沈知微掀开车帘,回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皇城。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,如同祭奠。
再见了,祁昭。 再见了,东宫。 再见了,沈知微。
她放下车帘,握住身边母亲云氏微凉的手。云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,对她露出了一个懵懂却温暖的微笑。
马车辘辘,驶向未知的、却属于她们的远方。
三年光阴,弹指而过。
祁昭在太子妃“病逝”后,似乎“振作”起来。他借一次边关骚乱和朝中贪腐案,以雷霆手段,联合部分忠直老臣,迅速扳倒了三皇子祁暄及其党羽,肃清了朝堂。皇后薛氏因卷入其中,被剥夺后宫掌权之柄,迁居别宫“静养”。曾经“体弱”、“荒唐”的太子,展现出铁血强硬的手腕和深不可测的城府,令朝野侧目。
老皇帝在不久后驾崩,祁昭顺利登基,成为新帝。他勤政克己,手段老辣,迅速稳定了朝局,隐隐有一代明君之势。只是,后宫一直空虚,除了早已失宠、形同虚设的柳烟柔,再无其他妃嫔。朝臣多次上书劝谏选秀,均被驳回。
坊间偶有流言,说陛下心中,始终惦念着那位早逝的、出身不堪却得陛下亲口以“吾妻”相称的废妃沈氏。但流言终归是流言,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及。
秋日,边关重镇,雁门关。
已成为皇帝的祁昭,御驾亲巡,震慑边关,安抚军民。公务之余,他换上常服,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,信步走入关城内的集市。
边塞集市,远不及京城繁华,却别有一番粗犷热闹。皮毛、药材、胡饼、烈酒,混杂着各色口音的叫卖声。
祁昭目光随意扫过,忽然,定住了。
集市角落,一个僻静的屋檐下,坐着一位化缘的尼姑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,戴着同色的僧帽,遮住了头发。面前放着一个陶钵,垂眸静坐,面容平凡,气质却有种说不出的宁静出尘。
吸引祁昭目光的,不是尼姑本身,而是她挂在手腕佛珠上的一枚坠子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。蟠龙纹路,在边塞粗糙的背景和灰暗的僧衣映衬下,温润的光泽依旧醒目。龙眼处,那个细微的孔洞,隔着几步远,祁昭仿佛还能看清。
他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。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冻结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,盯着那个低眉垂目的尼姑侧影。风掀起僧帽的边缘,隐约可见几缕未能完全拢住的、乌黑的发丝。
不是她……怎么可能是她?她应该葬在南山脚下,或者早已带着母亲,在江南某个小镇,过着平静的生活。怎么会出现在这苦寒的边关?还成了尼姑?
可那枚玉佩……天下不会有第二枚一模一样的、带着那个特殊孔洞的玉佩!那是他亲手设计,用了多年的“道具”!
北风骤起,卷起集市上的尘土和枯叶。尼姑似乎被风沙迷了眼,抬手用袖子轻轻挡了一下,也顺势收起了陶钵,将那串佛珠和玉佩拢入袖中。她站起身,对着施舍了几文钱的商贩合十一礼,然后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,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市井背景中。
祁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两步,却被拥挤的人流阻隔。等他拨开人群,冲到巷道口时,里面早已空空如也,只有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,仿佛刚才那一幕,只是边塞风沙迷眼产生的幻觉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的巷道尽头,望着远处苍茫的、连接着天际的戈壁,久久未动。
北风呼啸,吹动他玄色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塞外的风,冷硬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
贴身侍卫小心上前:“陛下?”
祁昭缓缓收回目光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深凝,只是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,彻底沉了下去,归于一片荒芜的寂灭。
“回营。”他转身,声音没有任何波澜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又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磨损的、小小的布囊,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。他握在手中,摩挲了片刻,然后,松开手,任由那布囊被呼啸的北风卷走,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。
布囊里,是一小撮柔软乌黑的发丝。是她当初在净心庵时,被剃下、又被他暗中保留的青丝。
他曾以为,握住了这发丝,便仿佛还能抓住一点关于她的什么。
如今才知,有些人,一旦放手,便是永诀。 有些路,背道而驰,再无交集。
她是真的离开了。以一种他永远无法再触及的方式,活在了他的江山之外,红尘之远。
而他,坐拥这万里河山,无上权柄,却从此,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身后,边关的落日,正缓缓沉入地平线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孤独地投射在苍凉的大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