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回澄意馆的沈知微,扮演着一个“记忆模糊、安静乖顺”的废妃。她很少出门,对宫人的态度温和而疏离,大部分时间只是看书、发呆,或者逗弄那只已经被养得肥嘟嘟的白兔“如意”。祁昭来看过她几次,她总是垂着眼睫,轻声细语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懦,仿佛真的忘记了许多不堪的往事,只残留着对他的依赖和隐约的恐惧。
祁昭似乎很满意她的状态。他不再提及过去,只是偶尔会带来一些精巧的玩意儿或点心,坐在她身边,说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。他依旧苍白,咳嗽的频率似乎高了,胸前的红斑在衣领下若隐若现。沈知微看在眼里,心中冰冷一片。他还在继续他的“中毒”戏码,用身体的衰败,换取朝野的轻视和敌人的松懈。
她注意到,那枚羊脂白玉佩,又回到了他的腰间。他偶尔会把玩,指尖摩挲着龙纹,尤其是在思考或情绪波动时。
时机,在半个月后到来。
卫峥暗中传递消息,三皇子祁暄一党似乎抓住了太子“沉溺酒色、怠慢政务”的某些把柄,准备在不久后的秋猎大典上发难。而祁昭,似乎也准备借此机会,进行一场“清洗”。
“殿下可能需要一场‘意外’,或者一场足够分量的‘丑闻’,来转移视线,或者激化矛盾,引蛇出洞。”卫峥说得隐晦,但沈知微听懂了。
祁昭需要一个爆点。而她这个“失忆”的废妃,或许正是他计划中,一枚可以再次利用的棋子。
很好。那就让她,来为他送上这个“爆点”。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、足以将他精心伪装的假面彻底撕碎的爆点。
秋猎前三天,祁昭难得在午后闲暇,来到澄意馆。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还特意带了一盒沈知微以前提过喜欢的江南点心。
沈知微微笑着接过,亲自为他斟茶。闲聊片刻后,她忽然抬手,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眉头微蹙。
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祁昭问。
“有些头疼。”沈知微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脆弱,“许是近日睡得不太好。殿下……”她抬眼,眸光盈盈,似有水光,“妾身有些害怕。秋猎将近,宫里人多事杂,妾身这澄意馆……总觉得不安生。”
祁昭看着她难得流露的依赖和脆弱,眼神微动,放柔了声音:“有孤在,怕什么。你若不安,孤让卫峥多带人在附近巡视便是。”
“卫大人……”沈知微顿了顿,垂下眼睫,脸颊似乎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,“卫大人自是可靠。只是,总是劳烦外臣护卫内宫,传出去恐怕……”
她的欲言又止,和那一闪而逝的羞赧,被祁昭精准捕捉。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,但面上依旧温和:“你多虑了。卫峥是孤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是,妾身知道。”沈知微似乎松了口气,又像是有些失望,岔开了话题。
祁昭坐了片刻,便起身离开,说晚些时候再来看她。临走前,他解下了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,放在桌上:“这玉佩有宁神之效,你且留着把玩,或许能安眠。”
沈知微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,小心接过:“谢殿下。”
祁昭离去后,沈知微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锐利。她拿起那枚玉佩,走到内室,从妆匣最底层,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、米粒大小的淡粉色药粉。这是她根据医书,用几种具有强烈催情和致幻效果的草药,精心研磨混合而成,气味极淡。
她用一根最细的银针,蘸取少许药粉,然后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探入玉佩龙眼的那个细微孔洞,轻轻旋转,将药粉送入其中。动作娴熟而稳定,仿佛演练过无数次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玉佩放在枕边。然后,她唤来宫女,吩咐道:“去请卫峥卫大人过来一趟,就说……本宫有些关于秋猎随行物品的旧例要请教。”
宫女领命而去。
沈知微走到镜前,缓缓褪去了外袍,只着一件素色的中衣。然后,她解开了中衣最上面的两颗盘扣,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抹月白色的肚兜边缘。她将长发拢到一侧,对着镜子,调整了一下表情,让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染上几分迷离、不安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引诱。
卫峥来得很快。他站在殿门外,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:“娘娘有何吩咐?”
“卫大人,请进来说话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从内室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卫峥犹豫了一下,推门而入。外间无人,内室的珠帘半垂。他停在珠帘外:“娘娘,于礼不合。”
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。沈知微站在帘后,中衣微敞,锁骨与一抹肚兜的边角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,青丝垂落,眼眸氤氲。她手里拿着那枚羊脂白玉佩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“卫大人,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你总是这样……恪守礼数,忠于职守吗?”
卫峥瞳孔微缩,迅速低下头:“此乃臣之本分。”
“本分……”沈知微轻轻重复,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更近,那股极淡的、从玉佩和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幽香,隐隐飘入卫峥鼻端。“那如果,你的本分,和你的心意相悖呢?”她抬起手,将穿着红绳的玉佩轻轻环上他的脖颈,冰凉的玉佩贴着他的皮肤,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后颈。
“拒绝我,和拒绝太子的命令,”她凑近他耳边,吐气如兰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哪一个,让你更觉得为难?”
卫峥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。那玉佩散发出的奇异甜香,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和女子幽香,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诱惑。他能感觉到自己血液的奔流,理智在摇摇欲坠。但他死死咬住牙关,额角青筋隐现,手按在刀柄上,却没有推开她。
他知道她在做什么。她在执行一个疯狂的计划。而他,必须配合。
就在这暧昧僵持、一触即发的时刻,殿门被猛地推开!
祁昭去而复返,手里还提着一个新的食盒,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,似乎想给她一个惊喜。然而,眼前的一幕,将他所有的笑意瞬间冻结成冰!
内室珠帘半卷,他的废妃沈知微,衣衫不整,贴近他最为信任的近臣卫峥,两人的姿态亲密得刺眼。而卫峥……竟然没有立刻推开她!
祁昭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得比纸还白。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充斥着暴风雪般的震怒、难以置信,以及……一丝被彻底背叛的、近乎狰狞的痛楚。
“你们……在做什么?!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,带着骇人的杀气。
沈知微仿佛被惊醒,猛地后退一步,惊慌失措地拉紧衣襟,手中的玉佩“啪”一声掉落在地。她脸色惨白,看看祁昭,又看看卫峥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卫峥立刻单膝跪地,垂首:“殿下!臣……”
“闭嘴!”祁昭厉声打断他,目光死死锁住沈知微,一步一步走过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刃上。“沈知微,你好!你真好!”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枚玉佩,指尖用力到泛白,“孤以为你忘了,孤以为……呵,原来你记得!你记得他是你的‘小安哥哥’,记得怎么勾引男人,是吗?!”
他的愤怒和指控,如同淬毒的利箭。沈知微却在这时,缓缓抬起了头。脸上的惊慌怯懦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讥诮。
“殿下在说什么?”她声音清晰,再无半点颤抖,“妾身听不懂。妾身只是……有些头疼,请卫大人过来询问旧例。至于这枚玉佩……”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,“不是殿下赐给妾身,让妾身宁神把玩的吗?”
祁昭看着她骤然转变的神色,心中警铃大作,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。
沈知微却不再看他,而是转向跪在地上的卫峥,语气悠然:“卫大人,你说,这枚玉佩,是不是殿下常戴的那枚?殿下是不是时常把玩,尤其……在觉得身体‘不适’的时候?”
卫峥低着头,声音沉闷:“是。”
“那殿下可知,”沈知微重新看向祁昭,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这玉佩龙眼之处,有个极小的孔洞?里面,可以放入一些……有趣的东西。”
祁昭脸色剧变,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。
“放入夹竹桃粉,殿下便‘病入肌肤’,咳血虚弱,需要冲喜,需要自污以保平安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殿内字字清晰,如同惊雷,“放入……比如我刚刚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香料,卫大人这样的正人君子,便可能……把持不住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祁昭瞬间煞白、继而涨红、精彩纷呈的脸色,继续缓缓道:
“殿下,毒您最深的,从来不是别人。” “是您自己的野心。” “是您这枚,从不离身的玉佩。” “是您自己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捅进祁昭最隐秘、最不堪的伤口,将他精心伪装多年的假面,当众血淋淋地撕开!
他握着玉佩的手剧烈颤抖,胸口起伏,那熟悉的甜腥气涌上喉咙,被他死死压下。他看着沈知微,那双曾经让他觉得清澈脆弱、偶尔会让他心软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嘲弄,再无半分情意。
她知道了。她什么都知道了。父亲的死,母亲的疯,孩子的流产,他的自毒……她不仅知道,还用他最在意的方式——背叛(卫峥的“背叛”)和揭穿(他最大的秘密)——狠狠地报复了回来!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、近乎破碎的语调,“……是你?”
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为什么要选择卫峥?为什么要在他或许……真的有过那么一丝动摇和悔意的时候,给他这样致命的一击?
沈知微笑了,那笑容美丽至极,也冰冷至极。
“殿下问为什么?”她轻轻反问,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刀,扫过这华丽的宫殿,最后落回他脸上,“或许,是为了告诉殿下——”
“棋子,也有反噬其主的一天。” “谎言,终究有被戳穿的一刻。” “而你,”她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“祁昭,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,包括你自己那点可怜的、虚伪的愧疚。”
殿内死寂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,和祁昭手中玉佩几乎要被捏碎的细微声响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“床帷丑闻”,最终变成了当众的、诛心的“真相揭露”。
沈知微站在风暴中心,脊背挺直如竹,眼中燃烧着复仇的快意和冰冷的决绝。
这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