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相的残酷，如同一剂猛药，反而让沈知微从浑噩的绝望中彻底清醒过来。恨意是支撑她的骨架，复仇是点燃她血液的火种。她开始积极配合卫峥的暗中调养，强迫自己进食，在破败的院子里慢慢走动，恢复体力。她重新捡起母亲那本医书手札，不是为祁昭调制缓解毒症的药茶，而是为了更深地理解夹竹桃之毒，理解这宫廷里可能存在的、各种杀人于无形的诡计。

卫峥来得更勤了些，除了必要的物资，有时会带来一些零碎的消息：祁昭借“太子妃失德、悲伤过度”为由，更加“沉溺”于与新妃柳烟柔的“恩爱”中，很少再过问政务；朝中对太子不满的声音日渐增多，三皇子祁暄一党尤为活跃；皇后似乎对太子近期的“荒唐”也有所不满，多次召见训斥，但祁昭表面恭顺，背后依旧我行我素。

沈知微冷眼听着。祁昭的“自污”计划看来进行得很顺利。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戴绿帽后心灰意冷、沉溺美色的废物太子，麻痹了他的政敌们。而她和那个未成形的孩子，便是这计划里最“完美”的牺牲品。

“他身上的毒，近日发作似乎频繁了些。”卫峥某次来送药时，状似无意地提起，“胸口红斑蔓延到了颈侧，咳血的次数也多了。太医院的方子，好像作用不大。”

沈知微心中一动。夹竹桃慢性中毒，若持续接触毒源，症状自然会加重。但祁昭明知有毒，为何不彻底断绝毒源？太医院难道真的束手无策？还是说……这毒，另有蹊跷？

她想起之前为他敷药时，曾嗅到的那股奇异甜香，以及他随身总是佩戴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。玉佩雕工精致，是常见的蟠龙纹样，他时常无意识地在手中摩挲把玩。

一个模糊的猜想，在她心中渐渐成形。

机会在一个月后到来。祁昭“病”了。据说是感染风寒，引发旧疾（毒症），卧病在床，连新妃柳烟柔处都去得少了。东宫气氛一时有些紧张。

一日黄昏，卫峥匆匆而来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他递给沈知微一颗用蜡封着的药丸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沈知微问。

“忘忧丹。”卫峥低声道，眼中带着挣扎和决断，“殿下……要见你。但他需要一个‘全新’的、‘忘记’了所有痛苦的沈知微。服下此丹，会昏睡三日，醒来后记忆会变得模糊，尤其会淡忘近期最痛苦的事情。这是殿下……给你的‘新生’。”

沈知微看着那颗乌黑的药丸，心中冷笑。好一个“新生”。杀了她的孩子，废了她的位，将她母亲毒疯囚禁，现在，还想用一颗药，抹去她的恨，让她重新变成那个可以被他掌控、或许还能继续利用的“沈知微”？

“他要接我出去？”她问。

“是。澄意馆已经重新收拾，你会以‘养病’为由搬回去。对外，你还是那个‘病弱失德、需要静养’的废妃。对内……”卫峥顿了顿，“殿下或许……是想弥补，或许，是有新的安排。但无论如何，这是你离开冷宫的机会。”

弥补？沈知微几乎要笑出声。祁昭的字典里，会有这两个字吗？不过，离开冷宫，回到相对熟悉的环境，确实更有利于她行事。而“失忆”，或许是一个绝佳的伪装。

“如果我不吃呢？”她看着卫峥。

卫峥沉默了一下：“殿下说，必须吃。否则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祁昭可以让她“被病死”在冷宫，也可以让她母亲立刻“消失”。

“好，我吃。”沈知微接过药丸，没有丝毫犹豫。在卫峥复杂的目光注视下，她剥开蜡封，将药丸放入口中，和水吞下。药效发作得很快，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。

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，她听到卫峥极轻、极快地说了一句：“小姐，我是小安。醒来后……见机行事。”

然后，是一片虚无。

再次醒来，是在一张柔软华丽的床榻上。帐幔是熟悉的月白色鲛绡纱，空气里弥漫着宁神的檀香。这里是澄意馆。

她缓缓坐起身，感觉头脑有些昏沉，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。冷宫、疯妇、流产的剧痛……这些画面变得模糊而遥远，情绪上也隔了一层，不再那样尖锐刺痛。但更深层的认知——对祁昭的恨，对真相的了解，复仇的决心——却像烙印在灵魂深处，清晰无比。这“忘忧丹”，似乎只能模糊表层的记忆和即时情绪，无法撼动根植于理智和意志深处的信念。

很好。正合她意。

殿内无人。她起身，走到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、但眼眸异常清亮的面容。头发已经长到了耳下，柔软地贴着面颊，不再是当初刺目的光头。身上穿着柔软的素锦寝衣。

妆台上，摆放着一些简单的首饰，都是她以前用过的旧物。还有——一枚羊脂白玉佩。

沈知微拿起那枚玉佩。触手温润，雕工精湛，正是祁昭常佩戴的那枚。他把它放在这里，是什么意思？示好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？

她仔细打量着玉佩。蟠龙纹路盘旋，栩栩如生。但看着看着，她忽然发现，在龙眼的位置，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不像是天然纹理或雕刻痕迹的孔洞。非常小，若非对着光线仔细查看，几乎无法察觉。

她心中警铃大作。拿起妆台上的一根银簪（她以前用来绾发的），用尖端小心翼翼地去探那个孔洞。簪尖居然能探入一小截！孔洞是贯通的，内部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螺旋纹路！

她将玉佩凑近鼻尖，轻轻嗅闻。除了玉石本身温润的气息，还有一丝极其淡、几乎被檀香掩盖的……熟悉的甜香！夹竹桃的甜香！

电光石火间，一切串联了起来！

祁昭长期“中毒”，症状符合夹竹桃慢性中毒。毒源很可能就来自这枚他随身佩戴、时常把玩的玉佩！那个细微的孔洞，就是灌注毒粉的机关！通过摩擦、体温或者某种特定动作，微量的毒粉可以被释放出来，通过皮肤接触或呼吸吸入体内！

他不是被动中毒，他是主动、长期、小剂量地让自己“中毒”！以此来营造“病弱”的假象，麻痹敌人，博取同情，甚至可能以此作为排除异己、清除障碍的借口（比如，诬陷他人下毒）！

而她的孩子……之所以不能留，不仅仅是因为她是“废棋”，更可能是因为，怀孕会改变她的体质，或许会让她更容易察觉他“中毒”的真相，或者，孩子的存在会让他“病弱太子”的形象出现裂痕（一个“病弱”到需要冲喜的太子，如何能让妃嫔轻易受孕？）！所以他必须在她发现更多之前，果断处理掉这个“意外”和“隐患”！

好深的心机！好毒的计谋！自毒以欺天下，弑子以保伪装！

沈知微握着那枚玉佩，指尖冰凉，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。原来，她所以为的“交易”、“片刻真情”，都不过是这宏大阴谋里微不足道的边角料。祁昭的心里，只有他的权位，他的算计。任何人，包括他自己，都可以是棋子，是代价。

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，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。唇角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绝艳的弧度。

祁昭，你自以为掌控一切，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。

却不知，你这最致命的毒药和伪装，如今，已经落在了最恨你的人手里。

这枚玉佩，将会是你辉煌棋局上，第一颗被掀翻的棋子。

也是我，沈知微，向你索回血债的，第一件利器。

窗外的天色，渐渐暗了下来。澄意馆的宫灯逐一亮起，将她的影子拉长，投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形单影只，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。

复仇的棋局，从识破这枚玉佩的奥秘开始，正式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