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峥的暗中照拂,让沈知微在冷宫里的境况有了些许改善。虽仍是粗茶淡饭,但至少是干净热乎的;虽无医药,但他会悄悄留下一些金疮药和驱寒的姜糖。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床半旧的、但厚实洁净的棉被,替换掉了那堆发霉的稻草。
沈知微的身体在极度虚弱后,开始极其缓慢地恢复。小腹不再绞痛,只是偶尔会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钝痛,提醒着她曾经失去过什么。心口的伤,却依旧鲜血淋漓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痛楚。
她变得异常沉默,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厢房门口,望着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出来的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空洞。卫峥每隔几日会来一次,有时送些东西,有时只是远远看上一眼,确认她还活着,然后沉默地离开。他们很少交谈,仿佛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。
冷宫并非只有她一人。隔着塌了半边的院墙,隔壁似乎也关着人。偶尔深夜,能听到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,像受伤野兽的哀鸣,又像是疯子的呓语。沈知微起初有些害怕,后来便也习惯了。这深宫里,谁心里没关着几个疯子呢?
直到中秋那夜。
月色格外清冷明亮,透过破损的窗棂,在地上铺了一层惨淡的白霜。卫峥白日里悄悄送来了一个月饼和一小包奶酥点心,说是“应景”。月饼她吃了,奶酥她没动,放在手边。
夜深人静时,隔壁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,比往日更加清晰,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词语,像是“阿微……阿微……”
沈知微心中莫名一悸。“阿微”是母亲在她幼时的昵称。是巧合吗?
鬼使神差地,她拿起那包奶酥,摸索着出了房门,绕到那半塌的院墙边。墙根有一个不大的缺口,勉强能递过东西。
呜咽声正是从缺口那边传来。沈知微蹲下身,透过缺口望去。月光下,只见一个披头散发、衣衫褴褛的妇人蜷缩在对面墙根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,正对着月亮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破碎。
“阿微……吃……奶酥……娘做的……阿微……”
沈知微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瞬间冻结!那声音……那模糊的侧影……还有那断断续续的话语……
她颤抖着手,将手中的奶酥点心,从缺口递了过去,轻轻放在妇人面前的空地上。
那妇人似乎被惊动,猛地转过头来!
尽管脸上污秽不堪,皱纹深刻,眼神呆滞浑浊,但那眉眼轮廓……那看向奶酥点心时,眼中骤然迸发出的、混杂着渴望和某种深刻痛苦的光芒……
沈知微如遭重击,猛地向后跌坐在地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娘……?”她颤抖着,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。
那妇人——云氏,她的母亲——却似乎没有认出她。只是盯着那包奶酥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呜咽,像小兽护食般猛地将点心抓过来,紧紧搂在怀里,又警惕地看向沈知微这边,眼神浑浊而充满敌意。
“阿微……我的阿微……点心……”她低头,将脸埋进点心和布偶里,呜呜地哭了起来,肩膀耸动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沈知微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痛哭失声。泪水疯狂奔涌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的母亲!那个曾经温柔娴雅、精通诗书绣艺的尚书夫人!如今竟变成了这副人不人、鬼不鬼的疯癫模样!还被关在这毗邻冷宫的、比冷宫更不堪的囚禁之地!
祁昭!他说在寻找母亲的下落,他说会保全母亲!原来这就是他的“寻找”和“保全”?将她毒疯,囚禁在此,与世隔绝,生不如死!
恨意,如同毒藤,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,勒得她几乎要爆裂开来。原来,从一开始,她就是他砧板上的鱼肉。父亲的冤案,母亲的惨状,她的入宫为妃,怀孕,流产,废黜……这一切,或许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!她以为的交易,她曾动摇的真情,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,一场将她全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、残忍的游戏!
她不知道自己在墙边坐了多久,直到泪水流干,只剩下冰冷的、刻骨的恨在眼中凝结。
脚步声轻轻响起。卫峥不知何时来了,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沉默地看着她,也看着墙那边蜷缩的疯妇。
沈知微没有回头,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静:“她是什么时候被关在这里的?”
卫峥沉默了片刻,道:“你入东宫前,她就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“祁昭做的?”她问,直呼其名。
“……是。”卫峥的声音很低,“云夫人在宁古塔途中,试图向旧部传递关于‘南山诗案’真相的信件,被殿下的人截获。信件内容,涉及……殿下早年与一些朝臣的私下往来。殿下不能让她开口,所以……”
所以,毒疯她,囚禁她。让她既不能死(以免引人追查),也不能清醒(以免泄露秘密)。
“那我父亲呢?”沈知微缓缓转过头,看向卫峥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‘南山诗案’,真是文字狱?还是……也与他有关?”
卫峥迎着她死水般的目光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月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,映出他眼中剧烈的挣扎。良久,他才艰难地开口:“沈尚书……当年确实掌握了一些对殿下不利的证据。并非通敌卖国,而是……殿下早年为了稳固地位,与部分边将、言官暗中结党往来的书信。这些若被揭发,虽不至于动摇国本,却足以让殿下失去圣心。所以,当有人构陷沈尚书时,殿下……顺势推了一把。”
原来如此。不是简单的被卷入,而是被灭口!父亲握有他结党的把柄,所以必须死!母亲想为父伸冤,所以必须疯!而她,这个沈家最后的女儿,被选为太子妃,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“天煞孤星”或“冲喜”,而是为了将她控制在眼皮底下,让她成为牵制可能存在的沈家旧部(如果还有的话)的筹码,成为他“自污”计划中最完美、最无助的一颗棋子!
从头到尾,没有一丝温情,全是算计和杀戮!
沈知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她笑得浑身发抖,笑得眼泪再次涌出,却是血红色的恨意凝结。
“那你呢,卫峥?”她止住笑,看向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奉他的命令,将我带入东宫,看着我沉沦,看着我被害得家破人亡,看着我失去孩子,看着我在这里腐烂……你也是帮凶,对吗?”
卫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是沈知微从未见过的痛苦和决绝。他缓缓单膝跪地,不是行礼,而是一种近乎赎罪的姿态。
“小姐,”他轻声唤道,这个久违的、属于过往的称呼,让沈知微心头一颤,“我名卫峥,是太子近卫统领。但七岁前,尚书夫人叫我……‘小安’。”
小安?!
沈知微猛地瞪大眼睛,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!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、沉默寡言却会为她爬树摘果子、为她挡开其他孩童欺负的孤儿家仆小安?父亲见他骨骼清奇,送他去学武,后来据说在边关战死了……原来,他没有死,他成了太子近臣卫峥?!
“你是……小安哥哥?”她声音颤抖。
“是。”卫峥抬头,看着她,眼中情绪翻涌,“沈家出事时,我远在边关,无力回天。等我设法调回京城,潜入太子麾下时,小姐你已被送入净心庵,夫人也已……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留在殿下身边,爬得足够高,才能有机会……护住我想护住的人。”
“净心庵那次,是我主动请命前去。东宫选妃,也是我暗中引导,让殿下注意到‘命格特殊、无依无靠’的你。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将你从尼庵带出来,放在我勉强能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殿下要做什么,我知道他对沈家做了什么。但我不能阻止,甚至还要执行。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取得他绝对的信任,才能在关键时刻……比如现在,告诉你真相,才能在将来,或许……有机会做点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。一边是灭门仇人兼效忠的主君,一边是青梅竹马誓死守护的小姐。这些年,他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,每一步都浸透着鲜血和煎熬。
沈知微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卫峥,这个她曾以为是冷酷执行者的男人,原来心底藏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守护。他不是帮凶,他是卧底在仇人身边,试图在绝境中为她撑起一丝微光的……小安哥哥。
恨意依旧滔天,但此刻,混杂了无尽的悲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慰藉。原来在这吃人的宫廷里,她并非完全孤立无援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卫峥面前,俯视着他。
“告诉我,卫峥,”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,“我现在,该怎么做?”
卫峥抬头,看着月光下她虽然憔悴却异常坚定、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,知道那个隐忍、动摇、曾对祁昭抱有过幻想的沈知微,已经彻底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看清一切真相、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沈知微。
他深吸一口气,也站起身,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神色,但眼神却截然不同,充满了决绝的忠诚。
“首先,活下去,养好身体。” “然后,”他压低声音,“等待时机。殿下他……未必全然无情,但这情,抵不过他的野心和算计。你需要利用一切,包括他可能残存的愧疚,包括我的暗中协助,包括……你自己。”
“我要复仇。”沈知微一字一顿,“为我父亲,为我母亲,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,也为我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峥点头,“我会帮你。但这条路,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。小姐,你想清楚。”
沈知微望向隔壁院子隐约传来的、母亲压抑的呜咽声,又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却空荡的小腹,最后,目光投向高墙之外,东宫主殿的方向。
那里,丝竹声似乎还未完全散去,她的“夫君”,正拥着新娶的花魁,或许还在继续演着他的戏。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她收回目光,看向卫峥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、却艳丽如罂粟花的弧度,“从今日起,我不再是沈知微,不再是太子妃,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”
“我是从地狱回来的恶鬼,要拉着该下地狱的人,一起回去。”
月光森冷,照亮她眼中熊熊燃烧的、名为复仇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