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子汤的药效凶猛而彻底。腹中的绞痛持续了整整一夜,伴随着大量失血。沈知微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破败玩偶,蜷在冰冷的地上,意识在剧痛和极寒中浮沉。无人来看她,连那个平日伺候的宫女都被屏退在外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,弥漫在死寂的殿内。
天明时分,痛楚稍缓,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空虚和冰冷。身下早已被血浸透,黏腻冰冷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浑身脱力,眼前阵阵发黑。
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进来的却不是祁昭,也不是太医,而是两个面孔陌生的粗使嬷嬷。她们面无表情,动作粗鲁地将她架起,甚至没有为她更换污秽的中衣,只是胡乱裹了件外袍,便拖着她往外走。
“你们……要带我去哪里?”沈知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嬷嬷并不回答,只是拖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,走向东宫最偏僻、最荒凉的角落。沿途遇到的宫人,无不低头侧目,眼神或同情,或鄙夷,或畏惧,无人敢上前询问一句。
最终,她们在一处宫墙斑驳、野草滋生的破败宫苑前停下。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,门上的朱漆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色。这里是——冷宫。
“太子妃沈氏,德行有亏,私通珠胎,即日起废去妃位,打入冷宫思过。”一个內侍尖利的声音宣读着旨意,随即,沈知微被猛地推入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内。
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沈知微踉跄几步,摔倒在院中积满灰尘和落叶的石板上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,照在她苍白如鬼的脸上和染血的外袍上,更添凄惶。
私通?珠胎?她忽然想笑,却扯不动嘴角。原来,他不仅要杀了孩子,还要将污水彻底泼在她身上,让她永世不得翻身。这样,他“体弱”、“被戴绿帽”的太子形象,就更加“完美”了,更能让他的敌人们放松警惕了吧?
真是……好算计。连她刚刚萌生的、可笑的真情,都成了他棋局里最顺手的一颗弃子。
冷宫比想象中更破败荒凉。只有三间摇摇欲坠的厢房,门窗破损,蛛网密布。院内一口井早已干涸,杂草丛生,空气中弥漫着霉烂和尘土的味道。这里除了她,似乎再无活物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进那间勉强能遮风的厢房的。角落里有一堆发霉的稻草,她蜷缩上去,紧紧抱住自己,身体的冷和心里的冷交织在一起,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小腹仍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那刚刚失去的存在。
接下来的日子,如同沉入无底深渊。每日只有一个小內侍从门洞递进来一碗稀薄的、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半个硬如石头的馒头。没有任何医药,身上的伤痛和心里的创伤,只能靠时间麻木地熬着。
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寸许长,毛茸茸地覆盖着头皮,却更显得狼狈不堪。原本清丽的容颜迅速枯萎下去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直到被打入冷宫的第七日,黄昏时分,紧闭的宫门忽然被打开。
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小內侍,而是卫峥。他依旧一身玄衣,面容冷峻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沈知微靠在冰冷的墙角,看着他走近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。
卫峥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,放下食盒,打开。里面不是米汤馒头,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羹。
“吃吧。”他声音平淡。
沈知微没有动,只是看着他:“来看我笑话?还是替你的主子,来看看他的棋子废得是否彻底?”
卫峥沉默了片刻,道:“你需要吃东西,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?”沈知微扯了扯嘴角,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为了继续当他棋盘上随时可弃的卒子?还是为了在这冷宫里慢慢腐烂?”
卫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将汤羹端起,递到她面前:“至少,为了你母亲。”
沈知微瞳孔骤缩,死死盯住他。
“殿下答应你的事,仍在进行。”卫峥的声音很低,却清晰,“你若死了,你母亲的下落,或许就真的无人再关心了。”
母亲……是的,她还有母亲。哪怕那希望渺茫如星火,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活下去的理由。
她颤抖着手,接过那碗温热的汤羹,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空虚。
卫峥看着她吃完,又默默将点心推近些。沈知微慢慢吃着,味同嚼蜡。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她忽然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问完,自己都觉得可笑。那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,她竟然还在关心?
卫峥动作一顿,看向她,眼神复杂:“殿下很好。三日后,将迎娶新妃入府。”
新妃?沈知微咀嚼的动作停住。这么快……果然,她这枚棋子废了,立刻就有新的补上。是丁,他需要“沉溺声色”的伪装,一个废妃怎么够?自然要有新的、更“合适”的妃子。
“是谁?”她听见自己平静地问。
“倚翠楼的花魁,柳烟柔。”卫峥回答。
花魁。沈知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荡破败的冷宫里回荡,带着无尽的凄凉和讽刺。从罪臣之女、光头尼姑,到倚翠楼花魁,太子殿下选妃的口味,还真是……别具一格,都是为了他那盘大棋啊。
笑着笑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。不是为祁昭,是为那个曾傻傻相信过一瞬间真情的自己。
卫峥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模样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将食盒收拾好,站起身。
“我会想办法,让人照应你一二。”他临走前,留下这句话。
沈知微没有回应,只是抱着膝盖,将脸埋了进去。
三日后,东宫方向隐约传来丝竹鼓乐之声,喧闹喜庆,即便隔着重重宫墙和遥远的距离,依然能隐约听到。那是新妃入府的庆典。
沈知微坐在冷宫冰硬的稻草堆上,听着那遥远模糊的欢笑声,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她冲出门,扶着干涸的井沿,剧烈地干呕起来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。
小腹的隐痛似乎又加重了,冷汗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。她滑坐在地,意识逐渐模糊。失去孩子后的身体本就极度虚弱,加上连日来的折磨和此刻心绪激荡,终于支撑不住。
在彻底陷入黑暗前,她似乎看到有人影飞快地翻过冷宫低矮的墙头,向她奔来。
是幻觉吧。这冷宫,除了绝望,还有什么呢?
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,她感觉身下不再是冰冷潮湿的稻草,而是干燥温暖的被褥。有人在用温热的布巾,极其轻柔地擦拭她的脸、她的手,还有……身下黏腻的血污。
她艰难地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,是卫峥紧绷的下颌线。他正专注地拧干布巾,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,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瓷器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气,取代了之前身上的血腥和霉味。
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、粗布但柔软的中衣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咙干涩。
卫峥动作一顿,看向她,见她醒来,似乎松了口气,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:“你昏倒了,发热。冷宫条件太差,我必须带你出来清洗一下,否则会没命。”
他说的是“必须”,而不是“奉殿下之命”。
沈知微看着他。这个总是冷着脸、执行命令毫不迟疑的太子近臣,此刻却在做着一件明显逾矩、甚至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事情。为什么?
“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卫峥避开她的目光,继续拧干布巾,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。“你还有用。”他给出一个和祁昭如出一辙的、冰冷的理由。
有用?一个废妃,在冷宫里,还有什么用?沈知微不信。但她太累了,没有力气深究。身体的洁净和温暖,让她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。她闭上眼,任由意识再次沉入黑暗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做噩梦。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感觉到一只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手,极轻地、短暂地,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。
那触感,转瞬即逝,却带着一种与这冰冷宫廷格格不入的、近乎珍重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