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意”的到来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沈知微看似平静的生活里,漾开了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涟漪。祁昭待她,似乎真的不同了。他依然忙碌,依然偶尔会带着脂粉气或酒气归来,但看向她的目光里,那种审视和算计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、她不敢深究的情绪取代。他会过问她饮食起居的细节,会与她谈论更深的话题,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对朝局无奈的疲惫,在她面前,那个深不可测的太子,似乎有了一丝真实的裂缝。
沈知微的心防,在这日复一日的、温水煮青蛙般的“好”里,一寸寸软化。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,开始为他调制更温和的、有助于缓解夹竹桃毒症不适的药茶(她并未言明用途,只说安神),开始在他疲惫时,默默为他按摩紧绷的太阳穴。交易的外壳仍在,内里却有什么东西,悄然变质。
直到父亲沈恪的忌日临近。
那几日,沈知微明显沉默了许多,常常望着窗外发呆,眼底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恸。父亲死于狱中,连尸骨都未能收敛,忌日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祭奠,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。
忌日当天,她从清晨起便神色恹恹,借口身体不适,未曾用早膳。午后,祁昭忽然来到澄意馆,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:“跟孤来。”
他带她避开宫人,从东宫一处偏僻角门出去,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马车一路疾行,出了皇城,竟往京郊方向而去。
沈知微心中惊疑不定:“殿下,这是要去何处?”
祁昭握着她微凉的手,目光望向车窗外飞掠的景色,低声道:“今日,是你父亲忌日吧。”
沈知微浑身一震,猛地看向他。
“孤知道,宫中没有他的牌位,你无法祭拜。”祁昭转回视线,看着她,“孤带你出去,找个清净地方,尽一尽心意。”
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沈知微死死咬着下唇,才没让自己哽咽出声。她从未想过,他会记得这个日子,更未想过,他会为她冒这个险。私自出宫,祭奠罪臣,若被发觉,于他储君之位而言,是何等风险?
马车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脚凉亭边停下。凉亭内,石桌上竟已摆好了简单的祭品——几样素净糕点,一壶清酒,两只酒杯,还有一块无字的简陋木牌。
“仓促之间,只能如此。”祁昭将木牌递给她,“名字,你来写。”
沈知微颤抖着手,接过內侍递上的笔,在那空白木牌上,一笔一划,无比郑重地写下“先考沈公讳恪之灵位”。写罢,已是泪流满面。
她在祁昭的示意下,将牌位端正放好,摆上祭品,斟满酒。然后,退后三步,郑重地跪了下来,俯身叩拜。
祁昭没有跪,他只是站在亭边,负手望着远处苍茫山色,静静地陪着。
山风穿过凉亭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干了沈知微脸上的泪痕,却吹不散心头翻涌的酸楚与感激。她默默诉说着对父亲的思念,诉说着这些年的遭遇,也诉说着……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复杂心绪。
祭奠完毕,她收起牌位(按规矩需焚化),将酒洒于亭外黄土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转向祁昭,声音沙哑,却无比诚挚。这是她第一次,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,露出最真实的脆弱和感动。
祁昭走过来,抬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。“沈尚书是忠臣,孤知道。”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缓缓道,“‘南山诗案’确有蹊跷。孤答应你,若有朝一日,孤能掌握权柄,定会重查此案,为你父平反昭雪。”
不是“或许”,是“定会”。这承诺比之前的试探更加清晰有力,重重敲在沈知微心坎上。
长久以来支撑她的、为家族洗刷冤屈的渺茫希望,在这一刻,因为他的承诺,忽然变得触手可及。这份信任和依托,混合着连日来积累的情感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防线。
她看着祁昭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温和而坚定的侧脸,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。
她再次跪下,这一次,却不是祭拜父亲。她仰头看着他,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声音轻颤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:“殿下,妾身……妾身或许已有了身孕。”
祁昭猛地转过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。他蹲下身,与她平视,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的小腹:“当真?”
“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,”沈知微脸颊微红,但眼神清亮,“妾身自己把过脉,虽时日尚浅,脉象不甚明显,但……十之八九。”
祁昭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诚地抚上她的小腹,那里尚且柔软,什么都感觉不到,但他的动作却无比珍重。他抬眼,望进沈知微眼中,那里有忐忑,有期待,有温柔,也有隐隐的不安。
“阿微,”他第一次用如此亲昵的称呼唤她,声音低沉而饱含情感,“这是我们的孩子。”他握住她抚在小腹上的手,紧紧包裹住,“你放心,孤定会护你们母子周全。无论是谁,都别想伤害你们分毫。”
“孤会为你父平反,会让我们的孩子,堂堂正正地出生,拥有最尊贵的身份。”
他的话语,他的眼神,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都像最醇厚的酒,让沈知微彻底沉醉。她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,父亲的清白,母亲的团聚,还有与眼前之人、与腹中骨肉,共同拥有的,或许不那么真实却足够温暖的未来。
她依偎进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泪如泉涌,却是喜悦的泪水。这一刻,她愿意相信,那些算计和交易之外,是有真心的。
回宫的路上,两人十指相扣。沈知微靠在他肩头,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心。祁昭一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,眼神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,深邃难辨。
回到澄意馆,已是深夜。祁昭亲自送她到寝殿门口,吻了吻她的额头:“好好休息,明日孤让太医来为你请脉确认。别怕,一切有孤。”
沈知微笑着点头,目送他离开,心中被满满的暖意和期待填满。她抚摸着小腹,低声呢喃:“孩儿,你听到了吗?你父亲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她怀着甜蜜的憧憬入睡,甚至梦到了父亲含笑的模样,梦到了孩儿稚嫩的笑脸。
然而,梦境在最温暖时骤然破碎。
剧烈的踹门声将她惊醒!沈知微猛地坐起,只见殿门被粗暴撞开,火光涌入,映出祁昭冰冷如霜的脸,和他身后一群手持棍棒、面无表情的內侍。
方才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,眼前的祁昭,眼神森寒刺骨,仿佛从未认识过她。
“太子妃沈氏,”他开口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,“德行有亏,私通外男,疑似珠胎暗结,祸乱宫闱。证据确凿,不容狡辩!”
沈知微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即刻,”祁昭一字一顿,字字诛心,“灌下断子汤!”
两名强壮的內侍上前,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床上拖起。另一名內侍端着一碗漆黑浓稠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汁,步步逼近。
“不……祁昭!你说过会保护我们!你答应过的!”沈知微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尖叫,拼命挣扎,视线死死锁住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,“这是你的孩子!是你的骨肉啊!”
祁昭背对着火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,冰冷地映着跳动的火焰,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柔情。他看着她的挣扎,她的绝望,眼神波澜不惊,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意。
“灌。”他薄唇轻启,吐出最后一个字。
药碗被强行撬开她的嘴唇,苦涩腥臭的液体汹涌灌入喉中。她呛咳着,挣扎着,泪水模糊了视线,却清晰地看到祁昭转身离去的、决绝的背影。
碗底见空。內侍松手,她瘫软在地,腹中迅速传来一阵尖锐的、撕裂般的绞痛。
温热的液体,从腿间涌出,染红了素白的中衣。
孩子……没了。
他承诺的保护,他说的“堂堂正正”,他指尖的温度,他眼中的“真心”……都在这一碗冰冷刺骨的汤药和身下蔓延的鲜红中,碎裂成齑粉。
沈知微蜷缩在冰冷的地上,死死捂住小腹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,却再流不出一滴泪。极致的痛楚和冰冷,从身体深处,蔓延至四肢百骸,冻结了最后一丝暖意。
原来,祭父的温情,承诺的平反,对孩儿的珍视……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。
而戏的高潮,便是他亲手,将她连同那未成形的希望,一同碾碎。
殿外,夜风呜咽。祁昭站在廊下阴影中,听着殿内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呜咽,背在身后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他闭上眼,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无人看见,他袖中滑落一小块染血的、属于沈知微衣角的碎布,被他紧紧捏在手心,几乎要嵌入血肉之中。
交易,从来都是真的。只是她忘了,筹码,从来不由棋子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