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达成后的日子,表面并无太大变化。祁昭依旧不常来澄意馆,沈知微也依旧过着看似被遗忘的太子妃生活。但某些细微之处,开始不同了。
比如,送来的饮食衣物,明显更精细合意了些。比如,她提出想找些医书来看,不久后,澄意馆的小书房里便添置了不少典籍,甚至有一些难得的珍本。比如,偶尔祁昭深夜前来,不再只是疲惫地躺下就睡,有时会与她简单交谈几句,话题无关风月,多是朝野轶闻或诗词典故,试探着她的才学与见识。
沈知微谨慎应对,既不过分显露,也不全然藏拙。她发现祁昭学识渊博,见解往往一针见血,若非身中奇毒又处境微妙,或许会是一位极出色的储君。这种认知,让她在戒备之余,偶尔也会生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。沈知微在院中散步,暖阳照在光秃秃的头顶,有些刺痒。新生的发茬已经冒出了一点青黑色,短短硬硬,摸上去有些扎手。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在不远处窃窃私语,声音虽小,却顺风飘进了她的耳朵。
“……真丑,像个秃鹫。” “就是,太子殿下怎么会娶……听说殿下都不怎么来呢。” 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沈知微脚步未停,脸上也无甚表情,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这样的议论,她并非第一次听见。东宫虽大,却无秘密。她这个光头太子妃,本就是众人眼中的异类和笑柄。
她以为这事会如往常一样,随风而散。
谁知当夜祁昭来时,脸色比平日更冷几分。他屏退左右,目光落在沈知微刚沐浴后、愈发显得光洁的头上,忽然开口:“今日,可有人对你无礼?”
沈知微一怔,摇头:“没有。”
祁昭走到她面前,抬手,指尖轻轻触了触她新生的发茬,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。他的手指依旧微凉。“是不是很不习惯?”他问,声音低沉,“觉得……自卑?”
沈知微心口莫名一窒。自卑?或许有吧。在净心庵时,光头是常态,是戒律。可在这里,在这华美宫阙中,光头成了她最刺目的标志,时刻提醒着她的卑微与不堪。但她不能说,只是垂下眼睫:“妾身已习惯。”
祁昭看了她片刻,忽然收回手,转身走向外间,对候着的內侍吩咐:“传孤令,即日起,东宫所有宫女,无论品阶,一律剃发。从明日开始,与太子妃一同蓄发。违令者,逐出东宫。”
內侍惊愕地抬头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沈知微更是浑身一僵,猛地看向祁昭的背影。
“殿下!”她下意识出声阻止,“这……不合规矩,也……”
祁昭回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规矩是孤定的。太子妃因旧疾需蓄发调养,孤心甚忧,特令全宫宫女剃发相伴,以祈祥瑞,有何不可?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目光落在她震惊的脸上,“这样,你就不会‘不习惯’了。”
荒谬!疯狂!沈知微脑中只有这两个词。为了她一时可能的“不习惯”,为了堵住那些闲言碎语,他竟要东宫所有宫女剃发?这会引起多大的风波?皇后、其他嫔妃、朝臣会如何看待?
可心底深处,某个角落,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悸动。这种近乎蛮横的、不惜与所有人为敌的“维护”,哪怕明知其中可能掺杂着算计和更深的目的,也依然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命令以雷霆之势执行。次日,东宫各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骚动,但无人敢公开违抗太子之令。一日之间,东宫内行走的宫女,全都成了光头。整个宫廷为之震动。
皇后薛氏当日下午便驾临东宫,满面寒霜。祁昭以“为太子妃祈福,儿臣一片孝心”为由,将皇后堵了回去,但母子间的裂痕,显然更深了。
风波稍歇,祁昭再来澄意馆时,手臂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,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过,虽不深,却皮肉翻卷,血迹殷然。
“母后赏的琉璃盏,不小心碰碎了,划了一下。”他轻描淡写,挽起袖子,示意沈知微处理。
沈知微默默取来清水、伤药和干净布条。为他清洗伤口时,看到他苍白手臂上那道刺目的红,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。她用的是自己按母亲手札所载方子调制的紫草膏,化瘀生肌效果颇佳。
药膏清凉,敷上去时,祁昭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沈知微低头仔细为他包扎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属于夹竹桃毒症的甜香,混合着紫草膏的清苦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忽然,她感觉脸上有些痒,眼睛也开始发涩发红,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祁昭注意到她的异样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皮和鼻尖上:“怎么了?”
“无事,”沈知微别开脸,揉了揉眼睛,“许是这紫草膏的气味,妾身有些过敏。”她早年便知自己对某些药材气味敏感,会引发类似风寒的症状。
祁昭却忽然伸出手,轻轻捧住了她的脸,将她的脸转向自己。他的手指微凉,掌心却有些灼热。他凑近了些,仔细端详她熏红的眼眶和鼻头,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也映着她有些无措的脸。
“像只……”他低语,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,甚至有点戏谑,“偷吃了辣椒,或者……从广寒宫溜下来,被凡间烟火呛到的小玉兔。”
小玉兔……沈知微脸颊瞬间发热,不知是过敏更甚,还是因为这话语和此刻过于亲昵的姿态。她想挣脱,但他的手指虽未用力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偏开视线,声音有些僵硬。
祁昭低笑一声,松开了手,也没再追问。但他看她的眼神,似乎有什么东西,悄然发生了变化。少了几分审视和算计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……专注。
之后几日,祁昭手臂的伤在她的照料下好得很快。他来澄意馆的次数明显增多,有时只是坐一会儿,喝杯茶,翻翻她看的书,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那股刻意营造的轻佻和疏离,似乎在逐渐淡化。
沈知微的心,在一片告诫自己要清醒、这只是交易的理智中,不可控制地开始动摇。他下令全宫剃发的疯狂,他受伤时略显脆弱的模样,他戏谑称她“小玉兔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……这些碎片,一点点侵蚀着她筑起的心防。
她开始失眠。夜深人静时,会不自觉抚上自己日渐长长的发茬,想起他指尖触碰时的温度。会反复琢磨他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。会为他对皇后强势维护自己而隐隐担忧,又为这份“维护”而心绪难平。
理智告诉她,这一切都是假的,是权谋,是利用。可情感却像藤蔓,在黑暗里悄悄滋生蔓延。
她的生辰,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到来了。连她自己都几乎忘记了这个日子。然而傍晚时分,祁昭却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笼来了。
笼子里,是一只通体雪白、眼睛如红宝石般剔透的兔子,正怯生生地团成一团。
“听闻你儿时曾养过一只,后来没了。”祁昭将笼子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,“这只……叫‘如意’吧。愿它陪着你,也愿你往后,万事如意。”
沈知微怔怔地看着那只白兔,又抬眼看着祁昭。他站在灯下,面容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棱角,多了些温润。他记得她的生辰?记得她儿时养过兔子?这真的是交易里需要的一部分吗?
心底某个地方,轰然塌陷了一角。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来,堵住了喉咙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声音微哑,“交易而已,何需……记得这些?”
祁昭深深地看着她,许久,才缓缓道:“交易是交易。但对你好的部分,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沈知微竭力锁住的情感闸门。她猛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,怕泄露眼中翻腾的泪意和动摇。
祁昭没有再多说,留下兔子和一句“好好照顾它”,便离开了。
沈知微独自坐在殿内,看着笼中懵懂的白兔“如意”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。交易是真的,算计是真的,可那一点点“好”,也是真的吗?还是更高明的、让她心甘情愿沉沦的陷阱?
她分不清了。只觉一颗心,在冰冷的宫墙内,在这场真假难辨的棋局中,不受控制地,朝着那个危险的方向,一点点陷落。
窗外月色清冷,殿内烛火摇曳。名为“如意”的白兔安静地吃着草叶,对即将来临的风暴,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