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昭是三日后的深夜才踏进澄意馆的。
没有预想中的红烛高照，也没有合卺之礼。沈知微甚至已卸了那身华服，只着素白中衣，靠在外间榻上看书——那是她带来的母亲那本医书手札。烛光映着她光洁的头顶，在墙壁上投下安静的影子。
门被推开时，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，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、混杂着脂粉气的酒意。
沈知微放下书，抬眼望去。
来人披着玄色织金斗篷，身量修长，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，但眉眼极其俊秀，尤其是一双桃花眼，即便带着些许倦怠和漫不经心，也潋滟生辉。这便是太子祁昭。与传闻中病骨支离的模样似乎有些出入，但这份苍白，又印证着某种虚弱。
他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，尤其是她那颗在烛光下微微反光的头上，停顿了片刻。随即，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缓步走近。
“莲溪寺的比丘尼，”他的声音有些低哑，带着酒后的微醺，伸手，指尖竟轻轻拂过沈知微光滑的头皮，“果然……别致，惹人怜爱。”
他的触碰冰凉，带着夜气的寒。沈知微身体瞬间僵直，一股战栗从脊椎窜起。是厌恶，也是警铃大作。她强迫自己放松，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的冷意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殿下谬赞。妾身并非莲溪寺出身，乃净心庵弟子。且已还俗。”
“哦？净心庵……”祁昭收回手，仿佛刚才的轻佻只是随意之举，他在榻边坐下，自顾自解下斗篷，露出里面一身绯色常服，衣襟微敞，隐约可见锁骨。“都一样。佛门清净地养出来的人，总归……干净些。”
他将“干净”二字咬得有些模糊，不知指的是出身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知微闻到了更清晰的脂粉香，混合着他身上一种极淡的、有些奇异的甜香。她不动声色，起身道：“殿下可要更衣安歇？夜深了。”
祁昭抬眼，懒懒地看着她，眼神迷离：“太子妃……是在邀请孤？”
沈知微手指蜷了蜷，面上依旧平静：“妾身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呵，”祁昭低笑一声，张开手臂，“那便有劳太子妃了。”
沈知微走上前，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。距离拉近，那股甜香更明显了，不似寻常熏香，倒像是……某种药材。她动作微顿，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下，锁骨下方，有一片不太明显的、边缘泛着淡粉的红色斑痕。
她解衣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祁昭似乎察觉了，低头看她：“怎么？孤身上有何不妥？”
沈知微抬眸，迅速收敛神色，摇头：“没有。”继续为他褪下外袍。
中衣之下，那片红斑在胸口蔓延得更清晰了些，形状不规则，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。沈知微的心跳加快了几分。这斑痕的形态、颜色、位置……结合那奇异的甜香，像极了她在母亲医书手札中见过的一种记载——长期微量接触夹竹桃汁液或花粉，引发的慢性中毒症状，初期便是皮肤出现红斑、敏感，伴有特殊体味。
夹竹桃，全株剧毒。
她为他脱下中衣，露出精瘦却肌理分明的上身，那红斑在胸前心口附近最为密集。沈知微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一片红斑边缘，祁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
“疼吗？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，声音很轻。
祁昭正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，闻言，眼神骤然一凝。迷离的酒意似乎瞬间消散了几分，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伸手，轻轻捏住沈知微的下巴，迫使她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他看到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疑和……一丝探究。
“太子妃，”他声音依旧低哑，却带上了某种深意，“在关心孤？”
沈知微稳住心神，垂下眼睫：“妾身只是见殿下身上……似有不适。”
祁昭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忽然松开手，低笑起来，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愉悦：“一点旧疾，无妨。”他躺到榻上，闭了眼，“睡吧。”
沈知微默默收拾好他的衣物，吹灭了几盏灯，只留远处一盏小烛，然后在离榻稍远的软椅上和衣躺下。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，毫无睡意。
祁昭身上的红斑，那甜香，还有他看似轻佻实则暗藏机锋的言行……传闻他体弱多病，深居简出，难道并非伪装，而是真的身中奇毒？谁下的毒？他自己可知？
而他娶她，一个罪臣之女，光头尼姑，真的只是为了“冲喜”？还是因为她无依无靠，命格“凶煞”，最适合当一个幌子，或者……试毒的棋子？
寒意，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接下来几日，祁昭并未宿在澄意馆，也甚少出现。沈知微的日子平静得诡异。她可以在澄意馆范围内走动，宫女內侍恭敬却疏离，除了必要事务，无人与她多言。她像一件被摆放在精致宫殿里的摆设。
直到第五日夜里，祁昭再次到来。这次，他身上的酒气和脂粉气淡了许多，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愈发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他挥退所有宫人，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“沈知微，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平静，没有之前的轻佻，“我们谈谈。”
沈知微正为他斟茶的手顿了顿，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：“殿下请讲。”
祁昭没有碰那杯茶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带着审视：“你父亲沈恪，曾任吏部尚书，因卷入‘南山诗案’被定罪，家破人亡。你母亲云氏，流放宁古塔，下落不明。你因一句‘天煞孤星’的批命，被送入净心庵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些，你都清楚。”
沈知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，指甲陷入掌心。她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那你可知，孤为何要娶你？”祁昭问。
沈知微抬眼，直视他：“妾身不知。但想必，不是因为‘冲喜’，也非因妾身‘别致’。”
祁昭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，似欣赏她的直白，又似嘲讽。“孤中毒了。”他忽然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，“一种慢性奇毒，来自宫内。下毒之人，或许是孤的某位兄弟，或许是……更亲近的人。”
沈知微心下一凛，果然。
“此毒暂时无法根治，只能延缓。且中毒之事，不能为外人所知，尤其不能令父皇和朝臣知晓。”祁昭继续道，目光锁住她的反应，“一个体弱多病、沉溺声色的太子，比一个英明神武、却可能随时毒发身亡的太子，更让某些人放心，也更……安全。”
沈知微瞬间明白了。他需要一层伪装，一个让敌人放松警惕的“丑闻”。而娶一个罪臣之女、出身尼庵、容貌有损（光头）的女子为太子妃，无疑是绝佳的“自污”之举。这桩婚姻本身，就是他麻痹政敌的烟雾。
“所以，殿下需要妾身这个‘丑闻’。”沈知微声音干涩。
“不错。”祁昭颔首，“作为交易，孤可以保你性命无虞。并且，”他停顿一下，看着她骤然抬起的眼眸，“孤已派人秘密寻访你母亲云氏的下落。若能找到，会设法保全她。”
母亲！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。这是她唯一的软肋，唯一的牵挂。祁昭精准地抓住了它。
“殿下需要妾身做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做好你的太子妃，无论人前幕后。配合孤，演好这出戏。”祁昭道，“必要时，帮孤留意一些……细节。比如，你似乎对医术有所了解？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微知道，那夜她脱口而出的“疼吗”，已然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在他面前，她几乎没有秘密可言。
“略知皮毛。”她谨慎回答。
“很好。”祁昭似乎满意了，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摩挲着杯沿，“这场交易里，你是安全的。只要孤不倒，你和你母亲，都能活着。甚至……”他看着她，缓缓道，“若有朝一日，孤能肃清敌手，稳住局势，或许，可以重新查一查‘南山诗案’。”
平反！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沈知微耳边。她猛地看向祁昭，眼中是无法置信和剧烈翻涌的情绪。
祁昭迎着她的目光，神色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：“沈知微，你想要的，或许不仅仅是活着，对吗？跟孤合作，这是你唯一，也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是陷阱吗？是更深的利用吗？沈知微不知道。但“母亲”和“平反”，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，让她明知前方可能是悬崖，也忍不住想伸手抓住。
她沉默了许久，久到祁昭几乎以为她会拒绝。
最终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跪下，以最恭敬的姿态，声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：“妾身……愿与殿下交易。只求殿下，信守承诺。”
祁昭看着她低垂的头颅，光滑的头顶在灯光下泛着脆弱的光泽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，快得无人能捕捉。他伸手，虚扶了一下：“起来吧。交易既成，望你……不要让孤失望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月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，勾勒出冷硬的线条。
沈知微站起身，看着他孤高的背影。这个看似病弱、处境艰难的太子，心机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沉，也更危险。她踏入的，不是一个华丽的牢笼，而是一个充满毒药与算计的棋局。
而她，已无路可退。交易，不过是另一场豪赌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