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心庵的后院,水井旁的石板沁着冬日的寒气。
沈知微跪在那里,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已被剥去,只余贴身的白色亵衣。寒风像细密的针,扎进裸露的脖颈和手臂。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面前那盆浑浊的井水上,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,和几个围着她、面带讥诮的尼姑身影。
“还当自己是尚书府的千金呢?”为首的法号慧明的胖尼姑嗤笑,用木棍戳了戳沈知微的脊背,“进了这净心庵,就得守这儿的规矩!偷藏俗物,就是六根不净,就是亵渎佛祖!”
“那不是俗物,”沈知微开口,声音因寒冷和极力维持的平静而微微发颤,“是我母亲的遗物。一件……旧肚兜罢了。”
“肚兜?”慧明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刻意夸张的嫌恶,“佛门清净地,藏着这等淫秽东西!沈知微,你果然是‘天煞孤星’的命,克死父兄不够,还想玷污佛堂?”
周围的窃笑声和指指点点像更冷的冰水,浇在沈知微心上。父亲下狱,家产抄没,男丁流放,女眷为奴。母亲在发配宁古塔的路上不知所踪,而她,因为那莫须有的“天煞孤星”批命,被扔进这号称能净化命格的净心庵。来了半年,欺凌是家常便饭,只因她曾是贵女,只因她不肯彻底低头,将脊骨碾进尘埃里。
今日晨课,她藏在枕下唯一念想的粉色肚兜被翻出。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绣的,角上还绣着小小的“微”字。此刻,它正被慧明捏在手里,像拎着什么肮脏的抹布。
“既是遗物,更该烧了,断了尘缘!”慧明将肚兜往那盆脏水里一扔,“给我按着她的头,让她好好看着,这俗物是怎么被洗净的!哦不,是让她用身子,把这盆水‘暖’干净!”
两个尼姑上前,粗暴地按住沈知微的肩膀,要将她的脸压向冰冷刺骨的水盆。沈知微挣扎起来,指尖死死抠住地面粗糙的石缝,骨节泛白。屈辱和愤怒灼烧着她的喉咙,但更多的是冰冷刺骨的绝望。在这里,求救无门,生死由人。
就在这时,庵门方向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,以及老尼慧净师太仓皇失措的阻拦声:“施主!施主不可!此乃女庵内院,男子禁入……”
“东宫办事,闲人退避。”一个冷硬低沉的男声响起,不容置疑。
按着沈知微的尼姑们惊得松了手。沈知微猛地抬头,只见一行身着玄色劲装、腰佩长刀的侍卫鱼贯而入,迅速分立两侧,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院中腌臜的氛围。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挺拔,面容冷峻如刀削,眉眼深邃,正是太子近臣卫峥。他目光如鹰隼,扫过院内情景,在只着亵衣、跪在冰冷地上的沈知微身上停留一瞬,眼神几不可察地一沉,随即恢复冰冷。
慧明吓得脸色发白,讷讷不敢言。
卫峥无视旁人,径直走到沈知微面前三步远处停下,拱手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:“奉太子殿下令,请沈氏娘子即刻还俗,移步东宫。”
满院死寂。连寒风似乎都凝固了。
还俗?东宫?
沈知微脑中一片空白,几乎以为自己冻出了幻听。她看向卫峥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阴谋的痕迹,但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。
慧净师太跌跌撞撞过来:“这……这位大人,沈氏乃戴罪之身,且命格……”
“师太,”卫峥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太子的意思,就是天命。殿下言,沈娘子命格特殊,正合冲喜之用。即刻起,她与净心庵,再无瓜葛。”
冲喜?沈知微心中冷笑。太子祁昭,那位传闻中体弱多病、深居简出的储君,需要冲喜?找她这个罪臣之女、天煞孤星?
但比起眼前即将遭受的屈辱和可能的死亡,哪怕是龙潭虎穴,似乎也成了一线生机。她撑着冰冷的地面,慢慢站了起来,尽管双腿发软,尽管亵衣单薄,她却努力挺直了背脊。目光掠过水盆里浸泡的粉色肚兜,看向卫峥:“容我,取回母亲的遗物。”
卫峥侧身,对身旁侍卫示意。一名侍卫立刻上前,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出那湿透的肚兜,拧了拧水,递还给沈知微。
沈知微接过,冰冷的绸缎贴着手心,却奇异地让她镇定下来。她看向卫峥:“我需要更换衣物。”
卫峥颔首,一挥手,立刻有侍卫捧上一套准备好的素锦衣裙,虽不华丽,却质地精良,干净厚实。另有侍女模样的女子上前,为她披上厚实斗篷。
沈知微在众人或惊愕、或嫉妒、或畏惧的目光中,抱着湿肚兜,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禅房。房门关上,隔绝了外界。她迅速擦干身体,换上那套衣裙。尺寸竟意外合身。她将湿肚兜仔细叠好,放入自己仅有的一个小包袱,和几件旧衣、母亲留下的一本医书手札放在一起。
走出禅房时,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落魄尼姑。洗净尘土的脸庞苍白却清丽,素色衣裙衬得她身姿窈窕,虽无青丝(尼庵需剃度),但那光洁的头颅和沉静的眼眸,反而生出一种别样的、脆弱的美丽。
一辆不起眼却结实的青篷马车已候在庵门外。
沈知微上了车,车内空间不大,却铺着厚毯,设有小几,甚至有一盏固定的铜制暖炉,散发着融融热气。卫峥随后进来,坐在她对面的位置。马车缓缓启动。
车内寂静,只有车轮碾过山路的辘辘声。
卫峥的目光落在她膝上的小包袱上,忽然开口:“为确保安全,娘子的行李需检查。”
沈知微手指微紧,但没反对,将包袱递过去。
卫峥解开包袱,动作利落却仔细。旧衣,医书……他的手指触到那叠在一起的粉色肚兜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指尖感受到的不仅是丝缎的凉滑,似乎还有更深的、某种压抑的情绪。但他面上依旧无波,将东西一一检视后,原样放回,系好包袱,递还给她。
沈知微接过,忽然抬眼,直直看向他,声音平静无波:“此物,能害到你家主子吗?”
卫峥抬眸,对上她的视线。女子眼眸清澈,却深不见底,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殿下要的,只是一个合适的太子妃。娘子只需记住,入东宫后,谨言慎行,您的命,才真正是您自己的。”
他的话滴水不漏,却让沈知微心底寒意更盛。合适的太子妃?一个罪臣之女,尼姑出身,命格凶煞,哪一点“合适”?这分明是一个精心挑选的、最适合当棋子或替罪羊的“合适”。
马车驶入京城,穿过繁华街市,最终进入森严的皇城,停在一处僻静的宫苑侧门。有內侍和宫女早已等候,无声地将沈知微引入一座精致却略显冷清的殿宇——“澄意馆”。
殿内温暖如春,熏着淡淡的、宁神的檀香。热水早已备好,华丽的浴桶旁,摆放着崭新的衣物首饰,从里到外,无一不精,甚至有一顶工艺精湛的假发髻。
“请娘子沐浴更衣,稍后殿下或许会来。”领头的宫女恭敬却疏离地说完,便退到屏风外等候。
沈知微褪去衣衫,浸入温热的水中。水温适宜,花瓣清香,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。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,这华丽的牢笼,比净心庵的冰冷井水更让她窒息。
洗浴完毕,宫女欲为她戴上那顶假发髻,梳起华丽发式。
沈知微抬手制止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光头素颜、却穿着华美宫装的自己,有种荒谬的割裂感。她伸手,将宫女捧来的那些珠钗华饰一一取下,只留下一支最简单的素银簪子,拿在手里,却终究没有往光头上簪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她转身,对屏风外道,“让太子看看,他娶的,究竟是怎样的女子。”
是娇柔美人,还是无发尼姑?是尚书千金,还是阶下囚女?她倒想看看,那位需要“冲喜”的太子殿下,见到这样的她,会是何种表情。
夜色渐浓,澄意馆内烛火通明,却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。沈知微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夜色,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银簪。
卫峥检查行李时,那瞬间的停顿和复杂的眼神,绝非寻常。母亲的那件肚兜,难道另有玄机?还有太子……他究竟想要什么?
未知的阴谋如同殿外深沉的夜色,将她缓缓吞噬。而她,除了向前,已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