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大人有喜”的消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朝野后宫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,随即又在帝王强势的沉默和太医正含糊其辞的“体质特殊、需绝对静养”的诊断下,迅速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。 没有人敢公开质疑或探究。皇帝亲自下诏,太医正出面背书,紫宸殿更是被列为禁地,除了皇帝本人和李总管、太医正等极少数心腹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“安胎”的魏大人。于是,各种猜测在私下里流传:有说魏大人其实是天阉,如今得了奇遇;有说陛下为了保这位宠臣,不惜编织谎言;更有离奇的,说魏大人乃是山中精怪所化,本就雌雄同体…… 谢宜被迫待在紫宸殿的侧殿里,开始了漫长的“安胎”生活。实际上,她身体健康,并无不适。萧彻将这里布置得舒适宜人,书籍、棋具、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个小暖阁,里面种了些她喜欢的绿植。他每日处理完政务,多半时间都陪在这里,两人或一起看书,或讨论政事(萧彻并不避讳让她看一些不涉机密的奏折),或只是静静对坐,各自忙碌,气氛安宁融洽。 谢宜最初的不安和尴尬,渐渐被这种温馨的日常抚平。她开始习惯他理所当然的亲近,习惯他偶尔孩子气的逗弄,也习惯在夜深人静时,被他拥在怀中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入眠。那些关于身份、关于未来的忧虑,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。 唯一让她有些烦恼的是,为了配合“安胎”,她需要开始适度地改变体型——在衣服内加垫,模仿孕妇日渐隆起的腹部。每当萧彻看着她那“假肚子”,眼神总会变得格外幽深复杂,有一次甚至没忍住,轻轻摸了摸,低声道:“真希望这里,真的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。” 谢宜脸颊发烫,心中却也涌起一丝甜蜜的期盼。 时间在平静中流淌。贤妃的“孕期”顺利推进,谢宜的“胎象”也在太医正的“精心调理”下显得“十分稳固”。朝臣们似乎也渐渐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,不再多加议论,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国事上。 直到次年春末,贤妃“孕期”将满八个月时,一场突如其来的“意外”发生了——贤妃在御花园“不慎”滑倒,导致“早产”。 消息传来时,谢宜正和萧彻在侧殿对弈。萧彻执棋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面色如常地落下棋子:“该你了。” 谢宜却心绪不宁,棋子捏在指尖,迟迟未落:“陛下,贤妃娘娘她……” “太医正和稳婆都在,不会有事的。”萧彻握住她微凉的手,目光沉稳,“按计划进行。你只需记住,从现在起,你‘动了胎气’,需要绝对卧床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 果然,很快李总管就来禀报,说贤妃娘娘情况危急,陛下是否前去坐镇?萧彻看了一眼谢宜,起身:“朕去去就回,你好好休息,莫要忧心。” 他离开后,谢宜独自待在殿内,坐立难安。虽然知道是计划好的,但想到一个女子要承受生产的痛苦(即使是假装,也需要表演),而她的孩子即将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世间,心情便难以平静。 煎熬地等待了几个时辰,天色将暗时,萧彻回来了,身上似乎还带着产房外沾染的淡淡血气。但他的眼神明亮,嘴角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。 “如何?”谢宜急急迎上去。 萧彻握住她的双肩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沙哑:“生了。” 谢宜心提到了嗓子眼。 “龙凤胎。”萧彻一字一句道,眼中光彩夺目,“哥哥先出来,健壮有力。妹妹晚一步,哭声清亮。母子……母女均安。” 谢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萧彻连忙扶住她,将她带到榻边坐下。 “贤妃她……” “很好,体力消耗有些大,但无碍。太医正说,她身体底子不错,调理月余便可恢复。”萧彻道,“她让朕转告你,谢谢。” 谢宜眼眶微热,摇了摇头。该说谢谢的是她。 “孩子呢?”她急切地问。 “暂时由稳妥的乳母和嬷嬷照料,在偏殿。贤妃‘产后虚弱’,需要静养,孩子不宜打扰。”萧彻解释道,随即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,“现在,该你了。” “我?” “嗯。”萧彻点头,“贤妃‘早产’,你这边‘动了胎气’,也需‘生产’。不过你是‘男子’,又是‘特殊体质’,过程需绝对保密。今夜,你便会‘产下一子’,但‘因胎位不正、体弱难产’,孩子‘不幸夭折’,而你本人也‘元气大伤’,需要长期闭门休养,可能……就此淡出朝堂视野。” 谢宜明白了。这是要将她“生育”的痕迹抹去,将贤妃生下的男孩,以“夭折”的名义,暗中转移到她身边抚养。而女孩,则会以贤妃所出公主的身份,留在宫中。 “那女儿……”谢宜有些不舍。两个孩子,她都无法以母亲的身份公开相认。 “女儿会记在贤妃名下,由朕亲自照看,你放心。”萧彻安抚道,“待她稍大,朕会让她常来‘陪伴’你这位‘魏叔叔’。至于儿子,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‘夭折’的孩子,会被送出宫,妥善安置。朕已安排好,数月后,会有人将一名‘父母双亡的孤儿’送到安平县衙,由‘卸任养病’的魏大人收养。从此,他便是你谢宜的儿子,名正言顺。” 谢宜再次被他的周密安排震撼。如此一来,儿子可以养在她身边,姓谢,继承她的姓氏和部分家业(虽然她没什么家业),而她也能以“魏安之”的身份渐渐隐退,或许将来换个身份,再图其他。 “只是委屈了你,和孩子们。”萧彻将她揽入怀中,声音低沉,“不能光明正大地叫一声娘亲。” 谢宜靠在他怀里,摇了摇头:“能活着,能在一起,能看着他们平安长大,已是天大的幸运。我不委屈。”这是实话。比起当初战战兢兢、朝不保夕的日子,现在的境遇,已是做梦都不敢想。 当夜,紫宸殿侧殿“紧闭”,太医正和几名绝对可靠的宫女嬷嬷进进出出,忙活了半夜。拂晓时分,一声虚弱的婴儿啼哭(事先准备好的)传出,随即归于沉寂。然后,是太医正沉重的叹息和“节哀”的劝慰。 次日,皇帝下诏:符宝郎魏安之,因体质特殊,孕育艰难,昨夜艰难产下一子,然胎儿孱弱,不幸夭折。魏大人亦元气大伤,需长期静养,特准其致仕荣休,赐宅邸、金银,以示抚慰。其符宝郎及兼领起居郎一职,另择贤能。 同时,贤妃“早产”诞下龙凤胎、皇子公主均安的消息也正式公布。皇帝大喜,厚赏贤妃及相干人等,并为皇子赐名“萧宸”,公主赐名“萧玥”。 一场惊心动魄的“偷天换日”,在帝王的权力运作和心腹的紧密配合下,悄然完成,未引起太大波澜。朝臣们多半感慨魏大人命运多舛,得陛下如此恩宠却无福消受;后宫则羡慕贤妃好运,一举得男得女,地位稳固。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明白,那“夭折”的皇子,此刻正被秘密送往宫外妥善之地;而“荣休养病”的魏大人,即将带着她真正的儿子,和她作为“谢宜”的未来,离开皇宫。 一个月后,贤妃以“产后思乡、需静养”为由,恳请离宫前往西北行宫居住。皇帝准奏,并加封其为“端敬皇贵妃”,享双倍俸禄,许其家人随行照顾。贤妃(现在该称端敬皇贵妃)在离宫前,悄悄来紫宸殿侧殿见了谢宜一次。 那是个温婉沉静的女子,眉眼间带着释然和一丝向往。“谢谢你,也谢谢陛下,给了我自由。”她看着摇篮里并排安睡的两个孩子(女孩只是暂时抱过来),轻声道,“我会在西北,为你们祈福。这两个孩子,就拜托你们了。” 谢宜郑重向她行了一礼。这位女子,用一场戏,换来了自己和家人的自由,也成全了她和萧彻。 又过了两月,谢宜“身体”恢复了些,以“魏安之”的身份,低调地搬出了皇宫,住进了皇帝赏赐的宅邸。实际上,她只在宅邸住了几日,便换了男装,带着襁褓中的儿子(对外称是收养的孤儿),和一份盖着皇帝玉玺、准许她“随时可凭此诏入宫觐见、陈奏事宜”的密诏,在萧彻安排的可靠护卫下,悄然离京,返回了安平县。 安平县衙的属官们见到“病休”的县令大人突然回来,还带着个婴儿,都十分惊讶。谢宜以“在京收养孤儿,心系县务,愿以布衣之身继续为乡梓尽力”为由,留在了县衙后院,实际上接掌了县务(原来的县丞已升迁调走,新县丞尚未到任,由她暂代)。有皇帝密诏和暗中保护,无人敢置喙。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,忙碌而充实。不同的是,身边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儿子,取名谢琛。小家伙长得很快,眉眼渐渐长开,竟有六七分像萧彻,尤其那双眼睛,黑亮有神。谢宜看着儿子,心中充满了柔软和力量。 萧彻每月都会派心腹送来书信和用品,信中除了诉说思念,也会谈及朝政、女儿萧玥的成长。谢宜则回信汇报县务和儿子的点滴。两人虽分隔两地,但书信往来频繁,心意相通。 女儿萧玥满周岁时,萧彻特意下旨,以“体恤臣工、彰显天恩”为由,召“前符宝郎魏安之”回京觐见,并允许其携带“养子”同行。 谢宜带着已经会蹒跚走路的谢琛回到京城。在宫中,她第一次以“魏安之”的身份,见到了已经封为“宸公主”的女儿萧玥。小公主玉雪可爱,被萧彻养得极好,见到谢宜也不认生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,还伸出小手要她抱。 谢宜抱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,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,心中酸涩又甜蜜。萧彻屏退左右,将她和两个孩子一同拥入怀中,低声道:“总有一天,我们会真正团聚。” 这次回京,谢宜停留了半月。白日里,她以“魏大人”身份参与了一些不重要的朝会、宴饮,暗中观察朝局。夜里,则住在萧彻特意安排的、与紫宸殿有密道相连的僻静宫苑,与他和孩子们享受难得的家庭时光。 谢琛和萧玥虽然不知道彼此是亲兄妹,却异常投缘,很快玩到一起。萧彻看着一双儿女嬉戏,谢宜在旁含笑凝视的场景,只觉得心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满足。 半月后,谢宜再次带着儿子离京,返回安平县。这次,她手中除了密诏,还多了一道任命她为“安平县学谕”(负责县学教育)的正式公文,以及皇帝特许她可随时查阅朝廷部分政令通报、参与地方官员考核评议的权限。虽然品级不高,却有了更多参与地方政务、发挥才能的空间。 萧彻在送别时,对她说:“谢宜,朕的皇后之位,永远为你留着。但朕知道,你现在想要的,不仅仅是那个位置。去做你想做的事,证明你想证明的。朕和孩子们,在这里等你。累了,就回来。” 谢宜眼眶湿润,重重地点头。 此后的数年,谢宜以“魏安之”和“谢宜”的双重身份,在安平县乃至洛州,留下了坚实的足迹。她兴办县学,鼓励农商,清理积弊,断案公允,深受百姓爱戴。她的“养子”谢琛聪慧过人,成了县学里的小神童。而京城之中,宸公主萧玥深得帝心,聪明伶俐,是皇帝掌上明珠。皇帝萧彻励精图治,朝政清明,后宫中再未添任何嫔妃,虽偶有非议,但帝威日盛,无人敢正面质疑。 每年,谢宜都会带着谢琛回京“述职”一两个月,与萧彻和女儿团聚。紫宸殿的密道和那处僻静宫苑,成了他们一家四口的秘密乐园。 时光荏苒,谢琛八岁,萧玥七岁那年,谢宜因治理安平县卓有成效,被破格擢升为洛州别驾,成为州府重要佐官。也是在同一年,端敬皇贵妃在西北行宫“病逝”(实则是假死脱身,与家人团聚,远走高飞),萧彻下旨追封,并宣布此后不再立后纳妃。 朝野隐约有了一些猜测,但皇帝乾纲独断,皇子公主健康聪慧,国势平稳,那些流言最终也未能掀起太大风浪。 又是一年除夕,谢宜以洛州别驾身份回京述职。宫宴之上,她与皇帝遥遥相望,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宴后,萧彻牵着女儿,谢宜牵着儿子,通过密道,回到那处充满温馨回忆的宫苑。窗外雪花纷飞,屋内暖意融融,炉火噼啪作响。 “爹爹,娘亲,”已经知晓部分真相的谢琛(私下已改口)和萧玥,挤在父母中间,仰着小脸,“以后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?不住在宫里,也不住在洛州,就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?” 萧彻与谢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憧憬。 萧彻摸了摸女儿的头,又拍了拍儿子的肩,温声道:“再给爹爹和娘亲一些时间。等你们再长大些,等朝廷有了更稳妥的托付,我们就去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,一家人,永远在一起。” 谢宜依偎在萧彻肩头,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,心中充满了安宁与幸福。 这条路,她走得艰难,却也收获满满。她证明了女子的才智不输男儿,也赢得了世间最难得的真心与尊重。事业与家庭,她未曾辜负任何一方。 而未来,还有更多的可能,在等着他们一家,携手去开创。 (正文完)
番外一:帝后日常与养娃趣事
元启十年,春。 距离那场惊世骇俗的“偷天换日”,已过去整整十年。 十年间,皇帝萧彻以铁腕与怀柔并济的手段,彻底巩固了皇权,改革吏治,发展民生,边境安宁,开创了“元启之治”的盛世局面。而后宫,自端敬皇贵妃“病逝”后,一直空悬,帝王专情之名,虽偶有迂腐老臣进谏,但在国泰民安的大势下,也渐渐成了朝野默认的“佳话”。 十年前“荣休养病”的符宝郎魏安之,早已淡出众人视线,只在某些地方官员的考评中,还能看到“洛州别驾谢宜”的政策与名声。很少有人将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。 这一日,紫宸殿后一处名为“芷兰苑”的宫苑内,桃花盛开,暖风和煦。 已正式被萧彻立为皇后、但尚未举行公开典礼的谢宜,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审阅着几份来自洛州的文书——她虽常居宫中,但皇帝特许她以“皇后顾问”的身份,继续关注和参与一些地方政务,尤其是她曾倾注心血的洛州事务。 她穿着浅杏色的常服,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只簪了一根白玉簪,容颜比十年前更添了几分沉静风韵,眉眼间却依旧清澈灵动。 “娘亲!娘亲!”一个穿着粉色衣裙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像只蝴蝶般飞扑过来,正是十岁的宸公主萧玥。她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,明眸皓齿,活泼伶俐,只是此刻小嘴噘得老高,“父皇又欺负我!” 谢宜放下笔,含笑将女儿揽到身边:“父皇怎么欺负我们玥儿了?” “他抽查我功课!问我《尚书·禹贡》里关于九州贡赋的记载,我明明背得很熟,他却故意挑刺,说我理解有偏差!”萧玥气鼓鼓地告状,“他还说,若连这个都理不清,将来如何帮他看账本……娘亲,我才十岁!看什么账本!” 谢宜忍俊不禁。萧彻对女儿的教育极为上心,不仅要求她熟读经史,还早早开始培养她理政的思维,美其名曰“朕的公主,不能只知风花雪月”。萧玥天资聪颖,但也时常被父皇的“高标准”气得跳脚。 “你父皇是希望玥儿变得更厉害呀。”谢宜摸摸女儿的头,“不过,看账本确实早了些。待会儿娘亲去说他。” “还有哥哥!”萧玥继续告状,“哥哥昨日射箭赢了侍卫统领,父皇夸了他,赏了他一柄好弓,却转头就给我布置了十篇大字!说我字迹不够端正!偏心!” 谢宜笑意更深。儿子谢琛,如今已十一岁,自幼被萧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文韬武略,少年老成,文武双全,是萧彻最得意的“弟子”兼儿子(私下)。萧彻对儿子要求严格,但对女儿的“偏心”也是实实在在的,只是表达方式不同——对儿子是锤炼,对女儿是宠溺中带着更高的期望。 “你哥哥的字,可是练了七八年了。”谢宜笑道,“我们玥儿才认真练了两年,已经写得很好啦。父皇是希望玥儿样样都出色,不比哥哥差。” 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身玄色常服的萧彻牵着谢琛走了进来。十一岁的少年身姿挺拔,眉眼俊朗,气质沉静,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样。只是此刻,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。 “又在告状?”萧彻挑眉看向赖在谢宜怀里的女儿。 萧玥冲父皇做了个鬼脸,躲到谢宜身后。 谢琛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:“母后。”然后又对萧玥道:“妹妹,父皇新得了一匣子上好的湖州软毫,说是最适合练小楷……” “我才不稀罕!”萧玥嘴上说着,眼睛却亮了。 萧彻走到谢宜身边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她看过的文书翻了翻:“洛州春耕的情况不错,你推行的新式秧马,看来很得用。” “嗯,刺史来信说,百姓接受度很高,省时省力。”谢宜点头,替他倒了杯茶,“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前朝不忙?” “再忙也得来看看朕的皇后和儿女。”萧彻接过茶,抿了一口,目光扫过嘟着嘴的女儿和沉稳的儿子,眼中带着笑意,“玥儿,那十篇大字,若写得好,父皇带你去西苑骑马。” “真的?!”萧玥立刻从谢宜身后钻出来,眼睛闪闪发亮。 “君无戏言。”萧彻点头,“不过,得你母后认可才行。” “娘亲最好了!”萧玥扑过去抱住谢宜的胳膊摇晃。 谢宜笑着应了,又看向儿子:“琛儿今日的功课可完成了?” “回母后,已经完成了。父皇布置的《资治通鉴》已读到隋纪,儿臣写了札记,请父皇母后过目。”谢琛答道,从袖中取出几页纸。 萧彻接过,仔细看了起来。谢宜也凑过去看,只见少年笔迹已颇具风骨,论述条理清晰,见解虽显稚嫩,但已能看出独立思考的痕迹。夫妻俩对视一眼,眼中均有欣慰之色。 “不错。”萧彻拍了拍儿子的肩,“不过,对炀帝征高丽之败,只归咎于劳民伤财、穷兵黩武,尚显片面。需结合当时国内政局、财政状况、军队士气、乃至气候地理综合来看。晚膳后,朕再与你细说。” “是,谢父皇指点。”谢琛恭敬应下。 萧玥见哥哥被表扬,也不甘示弱:“父皇,我的大字也会写得很好!肯定比哥哥小时候写得好!” “哦?你怎么知道你哥哥小时候写字什么样?”萧彻逗她。 “李公公说的!他说哥哥小时候练字,写坏了的纸堆起来有这么高!”萧玥比划着,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。 温馨的笑声在芷兰苑中回荡。阳光透过桃花枝叶,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。 晚膳是一家人一起用的,设在苑中的小花厅里。菜肴不算奢华,但都是谢宜和孩子们爱吃的。萧彻摒弃了帝王用膳的许多规矩,如同寻常人家一般,给谢宜夹菜,督促孩子们不要挑食,听他们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趣事。 萧玥说起宫里新来的西域贡犬,毛茸茸的十分可爱;谢琛则提到太学里博士讲解《水经注》时引发的辩论。萧彻和谢宜含笑听着,偶尔点评几句。 “对了,”谢宜想起一事,对萧彻道,“过几日我想去一趟京郊的慈幼局看看,去年拨的款项,不知道那些孤儿的冬衣和课业安排得如何了。” 萧彻点头:“让李德全安排车驾护卫,多带些人。需要什么,直接从内库支取。” “我也想去!”萧玥立刻举手,“我可以把我的旧玩具和衣服送给那些小朋友!” “儿臣也去,可以教年纪大些的孩子认字。”谢琛也道。 谢宜看着一双儿女,心中温暖:“好,我们一起去。” 萧彻看着妻儿,眼中满是柔和。这样的场景,是他从前孤独坐在龙椅上时,从未敢奢望的。如今,却成了他每日最珍视的时光。 用过晚膳,萧玥被嬷嬷带去沐浴准备就寝,谢琛也回自己房间温书。花厅里只剩下萧彻和谢宜。 宫女撤去残席,奉上清茶。 萧彻握住谢宜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:“辛苦你了,既要操心孩子们,还要惦记着宫外那些事。” 谢宜靠在他肩上,摇了摇头:“不辛苦。能做这些,我觉得很充实。比当年只做个记录起居的郎官,有意义多了。” 萧彻低笑:“朕的皇后,自然与众不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柔,“册封典礼,礼部已筹备得差不多了。下月吉日,便可举行。虽然你说不在意形式,但朕想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,让天下人都知道,你是朕唯一的妻子,大梁的皇后。” 谢宜抬起头,看着他深邃专注的眼眸,心中涌起暖流:“其实,有没有那个典礼,我都不在乎。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,你心里有我这个妻子,便足够了。” “朕知道。”萧彻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但朕想给你。也想告诉所有人,朕的选择,朕的幸福,是什么样子。” 谢宜不再推辞,将脸埋进他怀里。两人相拥着,享受这静谧的夜晚。 月光洒满庭院,桃花暗香浮动。 “谢宜。” “嗯?” “谢谢你,来到朕的身边。”萧彻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动人。 谢宜环住他的腰,轻声回应:“也谢谢你,没有放弃我。” 最好的爱情,或许就是如此。我护你周全,给你舞台施展才华;你助我清明,让我懂得爱与尊重。彼此成就,携手同行,既看得见万里江山,也守得住这烟火家常。 而他们的故事,还将在这深宫与更广阔的天地间,继续书写下去。 (番外一完)
番外二:赵婧与世子的婚后
元启五年的上元灯节,京城火树银花,人潮如织。 静元长公主赵婧,如今已是平安侯世子夫人,被夫君周彦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,穿梭在熙攘的街市上。她穿着绯色的锦缎斗篷,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,衬得她明艳的脸庞越发娇俏。只是眉宇间,依稀还能找到几分当年那个骄纵公主的影子,却已沉淀为一种更为温润的光彩。 “婧儿,小心台阶。”周彦低声提醒,手臂稳稳地扶住她的腰。他穿着宝蓝色的箭袖锦袍,身姿挺拔,面容英朗,当年京城有名的“纨绔”气息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武将世家的沉稳干练,以及看向妻子时,毫不掩饰的温柔。 “知道啦,夫君。”赵婧回眸一笑,顺势更靠近他一些。周围人声鼎沸,各式花灯璀璨夺目,她的眼中却只映着他一人。 谁能想到,当年那个为了拒婚,不惜闯殿哭闹、甚至拿魏安之(谢宜)当挡箭牌的骄纵公主,如今会与这位曾被自己鄙弃为“纨绔”的世子,成为京城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? 时间倒回元启元年,皇帝萧彻力排众议,坚持将静元公主下嫁平安侯世子周彦。圣旨下达时,赵婧在寝宫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,哭得眼睛红肿,却再也没敢去两仪殿闹。她知道,皇兄的决定,不会更改。而那场朝会上的冷酷眼神,也让她彻底明白,公主的尊荣背后,是必须承担的责任。 大婚前夕,萧彻单独召见了她。没有训斥,只是平静地问:“婧儿,你可知,朕为何一定要你嫁周彦?” 赵婧垂首不语,心中仍有怨气。 “平安侯府镇守北疆数十年,功勋卓著,却也因此树大招风。”萧彻淡淡道,“联姻,是皇家对功臣的恩典,也是羁縻。周彦年少时或许行事不羁,但朕调查过,他并非真正的纨绔,相反,心有丘壑,武艺韬略皆属上乘,只是不愿显山露水。他是未来平安侯府的继承人,你需要做的,不是抗拒,而是去了解他,或许……也能找到你自己的幸福。” 赵婧将信将疑。大婚当日,十里红妆,场面盛大,她却心如死灰。洞房花烛夜,盖头掀开,她对上的是一双清明而深邃的眼睛,没有了传闻中的轻浮,只有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 “公主,”周彦拱手,声音清朗,“臣周彦,见过公主殿下。从今往后,臣会竭尽所能,护公主周全,不叫公主受半分委屈。” 他的话很朴实,眼神却很真诚。赵婧愣了一下,别过头去。 最初的几个月,两人相敬如“冰”。周彦对她极尽礼数,照顾周到,却保持着距离。赵婧也端着公主的架子,冷淡相对。直到某日,赵婧在府中闷得发慌,换了便装,只带一个丫鬟偷偷溜出府去逛集市,却不巧遇到几个地痞无赖调戏。 丫鬟惊慌失措,赵婧又急又气,正要亮出身份呵斥,周彦却像从天而降般出现,三拳两脚便将那几个无赖打翻在地,动作干净利落,与她印象中“纨绔”的形象大相径庭。 他挡在她身前,回头关切地问:“公主,没事吧?”额角有一层薄汗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周围。 那一刻,赵婧忽然觉得,这个被迫嫁的夫君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讨厌。 回府后,周彦第一次对她沉了脸:“公主千金之躯,岂可轻易涉险?若要出门,告知臣,臣自会安排护卫陪同。” 赵婧本想反驳,但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 那之后,两人的关系开始微妙地缓和。周彦不再只是礼貌地保持距离,开始试着与她交谈,带她去马场骑马(赵婧惊讶地发现他的骑术精湛无比),教她辨认兵器铠甲,甚至给她讲一些北疆的风土人情和军中趣事。赵婧也渐渐发现,她的夫君博闻强识,对军政有自己的见解,并不像外表那样只是个武夫。 一次,周彦带她去京郊别庄散心,庄子里养了不少他从北疆带回来的战马。赵婧看着他在马厩里细心照料一匹受伤的骏马,动作温柔,眼神专注,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冷峻。她忍不住问:“你……好像很懂马?” 周彦回头,笑了笑:“在北疆长大,马就像伙伴。这匹‘追风’,跟着我在战场上冲杀过三次,救过我的命。” 赵婧心中一动。她忽然想起皇兄的话:“他并非真正的纨绔……心有丘壑。” 那天傍晚,两人在庄子的湖畔散步。夕阳西下,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。周彦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赵婧,郑重道:“公主,臣知道,这门婚事非你所愿。臣也未曾奢求公主倾心。但既然命运将我们绑在一起,臣希望,至少我们能做彼此信任、相互扶持的伴侣。臣会尽丈夫的责任,护你,敬你。若公主日后……若有其他想往,臣……也不会阻拦。”他说得有些艰难,但眼神清澈坦荡。 赵婧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虚假承诺,只有实实在在的责任和尊重,甚至……给了她一份出乎意料的“自由”。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挺、眼神诚恳的男人,赵婧心中那层厚厚的坚冰,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,悄然融化了一角。 “我……我没有其他想往。”她听到自己轻声说,脸颊微微发热,“既然嫁了你,我便……便是周家的媳妇。” 周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如同映入了满天霞光。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,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。赵婧没有挣开。 从那一天起,两人的关系真正开始升温。周彦待她越发体贴入微,尊重她的喜好,支持她做些自己喜欢的事(比如经营公主的汤沐邑,接济孤寡)。赵婧也渐渐放下公主的架子,开始学习管理侯府内务,关心丈夫的起居,甚至在他练武归来时,亲自递上汗巾和温水。 她发现,周彦并非不懂风雅,他书房里收藏了不少兵书和地理志,也爱下棋,写得一手好字。而周彦也发现,他的公主妻子,骄纵的外表下,藏着一颗率真善良的心,偶尔使点小性子,也显得可爱。 感情在日常相处中一点点累积,深厚。元启三年,北疆有小股鞑靼扰边,平安侯旧伤复发,周彦主动请缨代父出征。离别前夜,赵婧为他整理行装,红了眼眶,却强忍着没哭。 周彦将她拥入怀中,低声道:“别怕,我会平安回来。等我回来,我们……要个孩子吧。” 赵婧在他怀里用力点头。 三个月后,周彦凯旋,带着军功和一身风霜回到京城。皇帝萧彻龙心大悦,厚加封赏。而赵婧在侯府门口见到他下马的那一刻,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怀里,泪如雨下。 周彦紧紧抱着她,亲吻她的发顶,低声呢喃:“婧儿,我回来了。” 那一年年底,赵婧诊出有孕。周彦高兴得像个孩子,将府里一切可能让她磕碰的东西都收了起来,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。十月怀胎,赵婧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,取名周晟。周彦抱着儿子,看着疲惫却满脸幸福的妻子,只觉得人生圆满,再无遗憾。 如今,他们的儿子周晟已经四岁,虎头虎脑,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,成了两家的心头宝。 “爹爹,娘亲,我要那个兔子灯!”小周晟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上的精巧走马灯喊道,打断了赵婧的回忆。 “好,爹爹给你买。”周彦笑着,一手抱着儿子,一手仍牢牢护着妻子,挤过去买灯。 赵婧跟在一旁,看着丈夫和儿子,嘴角噙着幸福的笑意。曾经的抗拒、委屈、彷徨,早已被岁月酿成了醇厚的爱意与亲情。 “婧儿,给。”周彦买好了灯,递给她一盏莲花灯,“许个愿?” 赵婧接过灯,看着烛火在彩纸中摇曳生辉,心中默念:愿夫君安康,孩儿茁壮,家人团圆,国泰民安。也愿……皇兄与谢宜姐姐,能早日真正团聚,幸福美满。 她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河中,看着它随波远去,与万千灯火融为一体。 周彦揽住她的肩,温声道:“许了什么愿?” 赵婧靠在他肩上,望着满河星光,柔声道:“不告诉你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 周彦低笑,不再追问,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。 远处宫楼之上,依稀可见璀璨的灯火和隐约的笙歌。那是皇宫的方向。 赵婧想,皇兄此刻,或许正与谢宜姐姐,还有他们的孩子们,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温暖角落里,共享天伦吧。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福路径。她曾以为自己被命运推向深渊,却不料峰回路转,柳暗花明,收获了最踏实温暖的怀抱。 而这,或许就是最好的安排。 (番外二完)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