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“汤药试探”与近乎剖白之后，谢宜与萧彻之间的关系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与暧昧。
萧彻不再刻意掩饰对她的特殊，一些细微的照顾变得理所当然：用膳时将她爱吃的菜挪到近前；批阅奏折累了，会让她念一念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，美其名曰“醒神”；夜里若留她在御书房晚了，会差人送她回直房，虽然理由是“免得你半路摔了耽误明日当值”。
谢宜则变得更加谨慎，也更加……心乱。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将皇帝的种种行为单纯归结为“恶趣味”或“对工具的掌控”。那些眼神，那些话语，那些不经意的触碰，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方向。
可她又能如何？她是“魏安之”，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女子。即便皇帝似乎不在意，甚至……纵容，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，是身份的天堑，是礼法的铁壁，是可能随时引爆的朝野非议。她不敢回应，甚至不敢细想，只能更加努力地扮演好臣子的角色，将那份日渐滋生的慌乱与悸动深深埋藏。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她升任符宝郎兼起居郎已近半年，表现无可指摘，甚至因为细心勤勉，在符玺局也渐渐有了些口碑。吏部年底铨选，外放官员的名单中，竟然出现了她的名字——洛州下辖某县的县令出缺，她被列为候补之一。
这消息是李总管悄悄透露给她的，带着几分同情：“陛下怕是……舍不得你走。但这外放历练，也是晋升之途，尤其对你这等无根基的年轻官员而言，是个好机会。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，李总管没说，但谢宜明白。外放意味着离开皇宫，离开皇帝身边，也意味着……或许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又心动神摇的暧昧漩涡，喘一口气，理清思绪。
她内心深处，竟隐隐生出一丝期盼。
果然，名单递到萧彻面前，他只看了一眼，便将写有“魏安之”名字的那一页拎出来，丢在一边，朱笔一挥，批了两个字：“不准。”
理由？没有理由。皇帝不想放人，这就是最大的理由。
谢宜得知后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。她依旧每日去御书房点卯，记录，兼差。
直到半月后，一次朝会上，一位御史不知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怨，突然上奏，指责“符宝郎魏安之虽勤勉，然身兼二职，久居宫禁，于仕途历练有亏，且易滋生骄矜之心，于国无益，恳请陛下准其外放，以全朝廷用人之道，亦显陛下公允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，却隐隐指向皇帝对近臣的“过度宠信”。
朝堂之上一片寂静。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，不出声。谁都看得出，陛下对这位魏大人颇为不同，这御史怕是要触霉头。
萧彻高坐龙椅，面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谢宜，见她身形单薄，站在一群紫袍朱衣的官员中，格外显眼，也……格外寂寥。
“准奏。”萧彻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遍大殿，“魏安之，擢升正六品，外放洛州安平县县令，限期一月内到任。”
谢宜猛地抬头，看向龙椅上的萧彻。他神色淡然，与她对视一眼，便移开了目光，仿佛只是随手处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官员。
“臣……领旨，谢恩。”谢宜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，跪下接旨。
散朝后，同僚们再次围上来，这次多是安慰和鼓励。外放县令，虽是升了半品，实权也有，但比起天子近臣，终究是远离了权力中心。在大多数人看来，这算不上什么好差事，甚至可能意味着“失宠”。
谢宜却觉得，这或许是个转机。安平县，离洛州城不远，也算是她“家乡”所在。远离宫廷，或许能让她找回一些自我，也能冷静思考未来的路。
离京前，萧彻没有再单独召见她，只让李总管送来一些赏赐，无非是笔墨纸砚、寻常衣料，外加一本厚厚的《县务辑要》。李总管看着她收拾行装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叹了口气：“魏大人，保重。陛下他……唉。”
谢宜明白李总管未尽之意。皇帝或许有不舍，有怒气，但最终，还是放她走了。这或许，对彼此都好。
一个月后，谢宜轻车简从，抵达安平县。县令的职位并不轻松，积压的案卷，琐碎的政务，盘根错节的当地势力，都让她这个“空降”的年轻县令举步维艰。但她早有准备，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、从起居注中学来的政事处理思路，以及一股不服输的韧劲，硬是咬着牙一点点理清头绪，处理积案，安抚乡绅，考察农桑。
日子忙碌而充实，虽然辛苦，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自由。夜深人静时，她偶尔会想起紫宸殿的灯火，御书房的墨香，和那个时而恶劣、时而深沉的男人。心口会泛起一丝微涩的怅惘，但很快就被案头的公文和窗外的虫鸣驱散。
她开始物色合适的师爷。县衙原有的胥吏要么老迈，要么油滑，她需要个年轻、有朝气、最好读过些书、能帮她处理文书和出主意的帮手。贴出告示后，倒也来了几个应征的，却都不甚满意。
这日，她正在后衙翻阅卷宗，门房来报，说有个外地来的书生，自称姓陈，名远，听闻县衙招募师爷，特来应征。
“让他到花厅等候。”谢宜放下卷宗，整理了一下官袍。为了便于行事，她在外一直以男子形象示人，官袍宽大，束胸严谨，言行举止也刻意模仿男子，加上县衙中人都当她是个相貌清秀的年轻县太爷，倒也没人怀疑。
来到花厅，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背对着门口，正在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本地山水图。身形挺拔，肩宽腰窄，仅一个背影，便有种不同于寻常书生的气度。
“陈先生。”谢宜开口。
那人闻声转过身来。
谢宜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，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手中的卷宗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，不是萧彻又是谁？！虽然他换下了龙袍，穿着寻常布衣，脸上似乎也做了些修饰，肤色暗了些，轮廓更硬朗了些，但那通身的气度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，谢宜绝不会认错！
萧彻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震惊到失神的眼眸，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平静，拱手行礼，声音也刻意压低放缓，带着点外地口音：“晚生陈远，见过县令大人。冒昧前来，叨扰了。”
谢宜的心脏狂跳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他怎么会在这里？！还易容改装成什么“陈远”？！他想干什么？！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喉咙发紧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强作镇定，“陈先生不必多礼。请坐。”示意门房看茶，然后自己也僵硬地走到主位坐下。
门房送上茶便退下了。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谢宜死死盯着萧彻，压低声音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怒：“陛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？！这太胡闹了！”一国君主，竟然易容跑到这偏远小县来应聘师爷？！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！不，是祸事！
萧彻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啜饮一口，才慢悠悠道：“大人此言差矣。晚生游学至此，盘缠用尽，见县衙招募师爷，自认有些才学，故来应征，何来胡闹之说？”他抬眼，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宜，“还是说，大人觉得晚生……不配？”
“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！”谢宜急得手心冒汗，“这里太危险了！你……你快回去！”
“回哪儿去？”萧彻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紧锁着她，“京城？皇宫？然后看着你在这里，招什么年轻有朝气的师爷，甚至……物色农家小伙？”最后几个字，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。
谢宜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。他连这个都知道？他在她身边安插了人？还是……
“我那是为了公务！”她辩解道。
“公务需要找年轻小伙？”萧彻冷笑，“谢宜，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？还是觉得，离开了京城，离开了朕的眼皮子底下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？”
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和……醋意？谢宜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有些懵，也激起了一丝火气：“陛下！臣现在是安平县县令，招募合适僚属处理公务，乃是分内之事！与年轻与否、是男是女有何关系？陛下如此疑心，臣无话可说！但请陛下以龙体为重，以社稷为重，速速回京！”
“朕若不回呢？”萧彻站起身，一步步逼近她。
谢宜下意识后退，脊背抵住椅背：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萧彻在她面前站定，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，带着强大的压迫感。他伸手，抬起她的下巴，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易容后的脸庞少了几分天子的精致俊美，多了些江湖风霜的硬朗，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，仿佛能看透她所有伪装。
“朕想怎样？”他重复着，声音低沉喑哑，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占欲，“谢宜，朕放你出来，是让你散心，不是让你放飞自我，更不是让你有机会找别的男人！”
“我没有！”谢宜又羞又恼，想要推开他的手，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没有？”萧彻眼神危险，“那朕问你，若今日来的不是朕，是别的什么‘年轻有朝气’的书生，你是不是就留下了？同处一县衙，朝夕相对？”
“那是公务需要！”谢宜气得脸色发红。
“公务需要？”萧彻凑得更近，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，“那朕现在告诉你，你的公务，就是好好当这个县令。而你的私务，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是朕的。”
谢宜瞳孔骤缩，被他话中赤裸裸的占有意味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朕给你两个选择。”萧彻松开她的下巴，却依然将她困在方寸之间，“第一，立刻跟朕回京。”
谢宜抿紧嘴唇，摇头。她不想回去，至少现在不想。
“第二，”萧彻看着她倔强的眼神，眸色更深，“朕留下，当你的师爷。县衙公务，朕帮你处理。而你，”他俯身，在她耳边低语，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一颤，“要么娶我，要么嫁我。”
谢宜彻底呆住了，大脑一片空白。娶他？嫁他？他在说什么疯话？！他是皇帝！她是“男子”县令！这怎么可能？！
“你……你疯了！”她喃喃道。
“朕没疯。”萧彻直起身，看着她震惊无措的模样，心中的焦躁和怒气奇异地平复了些，甚至生出一丝恶劣的愉悦，“朕只是不想再等了。谢宜，你逃不掉的。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，朕也会把你找回来。”
他抬手，轻轻拂过她耳畔一缕散落的发丝，动作轻柔，语气却强势无比：“师爷的职位，朕要了。从今日起，朕就住县衙。你最好快点想清楚，是娶，还是嫁。朕的耐心……有限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她震惊呆滞的表情，转身，施施然走出花厅，仿佛真的只是个来应聘的落拓书生。
谢宜跌坐在椅子里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皇帝易容追来，强应聘师爷，还逼婚……
这世界，到底怎么了？
而她，又该如何应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