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职加薪后的“福报”生活持续了月余。谢宜逐渐适应了身兼二职的节奏，白天在符玺局处理印信文书（多半是坐班监督），下午和晚上则雷打不动地被召到御书房或皇帝所在之处，履行起居郎的职责。两份俸禄让她手头宽裕了不少，除了供奉母亲，还能偷偷买些喜欢的书和零嘴，日子似乎有了点盼头。

唯一让她有些困扰的，是皇帝萧彻近来对她态度的微妙变化。他似乎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找茬和使唤，偶尔会问一些让她心惊肉跳的问题，比如“你觉得徐昭仪如何？”“贤妃近日总送汤来，你可尝过？”问得谢宜冷汗涔涔，只能含糊其辞，用“后宫之事非臣所能议论”“陛下御膳岂是臣能沾染”之类的套话搪塞过去。

萧彻每次听到这种回答，脸色都不会太好，轻则冷哼一声，重则骂一句“榆木疙瘩”或“蠢得很”，然后继续使唤她干活。谢宜越发摸不清这位陛下的心思，只能加倍小心，将“少说话多做事”的准则贯彻到底。

这日午后，李总管趁着萧彻小憩的间隙，悄悄将谢宜拉到廊下，一脸愁容。

“安之啊，不，魏大人，”李总管改了称呼，语气却更亲近了些，“老奴有件事，想托你帮帮忙。”

“总管请讲，只要下官力所能及。”谢宜客气道。

“是这样，”李总管搓着手，压低声音，“陛下近来……去后宫的次数，是不是……略少了些？上个月还有四五回，这个月这都下旬了，才去了两回。且每回去，时辰也不长，多是说说话，赏点东西就……唉。”他欲言又止，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
谢宜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陛下的行止，自有考量，或许是政务繁忙？”

“政务再忙，子嗣也是大事啊！”李总管忧心忡忡，“先帝在时，陛下这个年纪，皇子公主都有好几个了。如今后宫虽不算充盈，但也有几位娘娘，陛下却……老奴是担心陛下龙体，或是……心绪不佳？”他打量着谢宜，“陛下近来，可曾与你说起过什么？或者，你有没有发觉陛下有何异常？”

谢宜立刻摇头：“陛下从未与下官谈及后宫之事，下官亦不曾察觉陛下有何异常。”心里却想，异常？陛下的异常不就是对她这个“男子”过于关注吗？这话她可不敢说。

李总管叹了口气：“也是，你这孩子，实诚，怕是也看不出什么。不过，安之啊，你如今常在陛下身边，陛下对你……还算说得上话。老奴这儿有份方子，”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的纸片，“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温补汤药，最是益气养身。你看……能不能寻个机会，劝劝陛下，按时进补？或者……委婉提醒一下陛下，后宫之事，也需上心？”

谢宜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，却觉得重若千钧。劝皇帝喝补药？提醒皇帝多去后宫？这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！

“总管，这……下官人微言轻，如何敢劝谏陛下此等私密之事？况且，陛下心思深沉，若触怒龙颜……”谢宜连忙推拒。

“唉，老奴也知道为难你了。”李总管把纸片塞进她手里，恳切道，“可老奴也是实在没法子了。陛下性子倔，不听劝。你不一样，陛下对你……终究是有些不同的。你就试试，找机会，旁敲侧击，哪怕让陛下把这汤药喝了也好。老奴求你了，魏大人，这可关系到皇嗣国本啊！”

看着李总管花白的头发和恳求的眼神，谢宜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。李总管是看着萧彻长大的老奴，这份忠心担忧做不得假。而且，他提到“皇嗣国本”，这顶大帽子扣下来，她一个小小起居郎兼符宝郎，似乎也难完全置身事外。

更重要的是……谢宜心底某个角落，似乎也被“陛下对你终究是有些不同的”这句话触动，生出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念头。

“……下官只能试试，若惹怒陛下，总管莫怪。”谢宜最终妥协，将药方收起。

“好好好，多谢魏大人！”李总管连连作揖，“药熬好了老奴会让人悄悄送到你直房，你看时机劝陛下用便是。”

谢宜捏着那张药方，感觉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。这差事，比记录皇帝爆粗口难多了。

机会很快来了。三日后，萧彻批阅奏折至深夜，神色略显疲惫，按了按眉心。李总管适时送上一盏参茶，萧彻只喝了一口便放下，嫌味道不好。

谢宜心念一动，想起李总管早上悄悄送到她那儿的一盅温在热水里的汤药。她犹豫片刻，还是起身，从角落的暖笼里取出那盅药（她借口是自己喝的养神汤带进来的），走到御案前。

“陛下，”她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，“夜深了，您劳累一日，喝点汤水润润喉吧。这是……臣让人熬的安神汤，味道尚可。”

萧彻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白瓷盅上，又移到她故作镇定的脸上，眉梢微挑：“安神汤？你何时这般体贴了？”

谢宜耳根微热，硬着头皮道：“臣……见陛下辛劳，聊表心意。”

萧彻没接，只是看着她：“李德全让你送的？”

谢宜心头一跳，连忙否认：“不，是臣自己的主意。”可不能把李总管卖了。

“是么？”萧彻似笑非笑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，“拿来朕瞧瞧。”

谢宜将汤盅放在案上，揭开盖子，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食材的香气飘散出来，并不难闻。

萧彻凑近闻了闻，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。他抬眼，深邃的目光锁住谢宜，声音低沉：“魏安之，你可知这是什么汤？”

谢宜被他看得心虚，强作镇定：“安、安神汤啊。”

“安神汤？”萧彻嗤笑一声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，“这里面有鹿茸、枸杞、苁蓉……你告诉朕，这是安神汤？这分明是补肾壮阳的汤药！”

谢宜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，一直红到耳根颈后。她没想到萧彻竟然能闻出来！更没想到李总管给的居然是这种汤！这这这……她竟然端着补肾汤劝皇帝喝？！还说是安神汤？！

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”她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，“是李总管……他让臣……”

“李德全？”萧彻眼神一冷，“他倒是会找人。”随即，他又看向恨不得缩成一团的谢宜，语气带着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，“所以，你听了李德全的话，来劝朕喝补肾汤？嗯？你是觉得朕……需要补？”

“不是！臣绝无此意！”谢宜慌忙摆手，头摇得像拨浪鼓，“臣只是……只是见陛下操劳，李总管又忧心陛下龙体……臣愚钝，不知是此等汤药，臣这就拿走！”说着就要去端汤盅。

“放下。”萧彻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。

谢宜的手僵在半空。

萧彻看着她羞窘无措的模样，红透的耳垂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小巧可爱，心中的那点不快忽然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……冲动。

他忽然很想，把话说开。

“谢宜。”他叫了她的真名，在寂静的深夜里，格外清晰。

谢宜浑身一震，惊愕抬头。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她了。

萧彻站起身，绕过御案，走到她面前。两人距离很近，他能看到她眼中清晰的惊慌和懵懂。

“李德全是不是还让你劝朕，多去后宫？”他问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，却让谢宜更加不安。

“……是。”她无法否认。

“那你自己呢？”萧彻凝视着她的眼睛，“你希望朕去后宫吗？”

谢宜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希望？还是不希望？她不知道。理智告诉她，皇帝临幸后宫是天经地义，她不该有任何想法。可心底深处，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抗拒着。

“臣……臣不敢妄言。”她最终只能这么说。

“不敢？”萧彻逼近一步，她下意识后退，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御案边缘，无路可退。“朕准你妄言。说，你心里怎么想的？”

他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属于男性的压迫感。谢宜心跳如鼓，慌乱地移开视线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朕去后宫，”萧彻却不放过她，声音压得更低，近乎耳语，却字字敲在她心上，“是因为朕是皇帝，需要子嗣，需要平衡前朝后宫。可那些女人，于朕而言，没什么意思。赏赐，说话，安寝，不过是例行公事。”

谢宜震惊地抬眼看他。他……竟然对她说这些？

萧彻看着她瞪圆的眼眸，继续道：“朕知道李德全在担心什么。皇嗣？朕尚且年轻，不急。至于龙体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，“朕好得很，不需要喝这些乱七八糟的汤药。”

“那陛下为何……”谢宜忍不住问，为何不去？既然需要子嗣，既然是好皇帝，为何不……

“为何？”萧彻打断她，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，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，“因为朕心里，有了更在意的人。去那些不想去的地方，见那些不想见的人，只会让朕觉得烦闷。而那个人……似乎也不怎么希望朕去。”

谢宜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，随即疯狂擂动起来，血液冲上头顶，让她头晕目眩。他……他在说什么？更在意的人？是谁？难道……

不，不可能！她是“男子”！皇帝就算知道了她是女子，也绝不可能……
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她声音颤抖，几乎要站立不住。

萧彻却忽然退开一步，拉开了距离，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表白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，神色恢复了平静，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。

“汤拿来。”他说。

谢宜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，茫然地端起汤盅，递过去。

萧彻接过，看也不看，仰头一口气将温热的汤药喝了下去，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喝完，将空盅放回案上，用指尖抹了下嘴角。

“味道尚可。”他评价道，然后抬眼看她，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深邃难测，“不过，下不为例。若再敢听李德全的，给朕送这些，朕就罚你去扫皇陵。”

谢宜：“……是。” 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完全清醒。

“还有，”萧彻看着她呆呆的样子，补充了一句，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别扭，“若你不是谢宜，朕真要以为，你另有所图了。”

另有所图？图什么？谢宜茫然。

萧彻却不再解释，挥挥手：“行了，夜深了，回去吧。明日早些来。”

“臣……告退。”谢宜机械地行礼，转身，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御书房。夜风一吹，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，清醒过来。

刚才发生的一切，是真的吗？皇帝对她……说了那样的话？喝了那盅补肾汤？还警告她下不为例？

更在意的人……不希望朕去……

谢宜捂住滚烫的脸颊，靠在冰冷的宫墙上，心跳依然无法平复。

难道，皇帝对她，真的……

不，不能想。她用力摇头，试图将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甩出去。他是君，她是臣，还是犯了欺君之罪的臣。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，或许只是在试探，或许……有其他深意。

可是，心底某个角落，却不由自主地，滋生出一丝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甜意和悸动。

御书房内，萧彻独自坐在灯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盅的边缘。

他说了。虽然说得迂回，但她那么聪明，应该能听懂吧？

真是疯了。他居然会对一个女扮男装、犯了欺君之罪的小女子，说这些话。

可是，看着她又呆又惊的模样，和她可能因此泛起的些微波澜，他竟觉得……还不错。

至少，比看她一本正经地说“为社稷高兴”顺眼多了。

路还长，慢慢来。萧彻想。这只小狐狸，迟早会明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