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份暴露的惊涛骇浪之后,生活似乎真的如萧彻所言,恢复了“平静”。谢宜依旧是起居郎魏安之,每日跟在皇帝身边,记录言行,伴驾左右。萧彻对她的态度,表面上看不出太大变化,依旧是挑剔、使唤、偶尔抢菜,但谢宜却能隐隐感觉到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比如,他不再像之前那样,用那种带着探究和暧昧的眼神长时间盯着她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难以捉摸的审视。比如,他吩咐她做事时,语气虽然依旧不耐,却少了几分刻意刁难的恶劣,多了几分……理所当然的使唤?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了“自己人”。
再比如,某些细微之处的照顾。她若站得久了,他会看似随意地让她“坐下记录”;用膳时,虽然依旧会抢她看中的菜,但往往又会将她不爱吃或不敢多夹的珍贵菜肴,不动声色地拨到她碗里;夜里若在御书房待得晚了,他会让李总管给她准备宵夜,虽然通常伴随着“吃饱了好干活”的嘲讽。
谢宜心里清楚,这并非意味着危险解除。恰恰相反,皇帝知道了她最大的秘密,等于捏住了她致命的把柄。他此刻的“平静”与“照顾”,更像是一种掌控下的从容,以及……对她这个“有趣工具”的初步认可。
她必须更加谨慎,更加努力地扮演好魏安之,同时,也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,让皇帝觉得留下她、庇护她,是值得的。
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,日子滑到了季末。吏部照例进行官员考绩与微调。
这日朝会,临近结束时,萧彻忽然开口:“起居郎魏安之。”
谢宜心头一跳,出列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你任起居郎以来,记录详实,勤勉尽责,虽偶有……”萧彻顿了顿,似乎想起她那些“变制”记录,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,“虽有棱角,但忠于职守,可见一斑。擢升为符宝郎,仍兼起居郎事,赏半年俸禄。即日生效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符宝郎,从六品,掌管符节、印信,虽然品级只升了一级,但属于清要之职,常为皇帝近臣担任,前途比起居郎光明得多。更难得的是,还“仍兼起居郎事”,这意味着陛下既给了升迁的甜头,又没打算放她离开身边,甚至……一份俸禄,打两份工?
谢宜自己也愣住了。升官?加薪?还……兼职?
她下意识地看向龙椅上的萧彻。他神色平静,目光深邃,看不出喜怒,仿佛只是随手给了颗枣,至于这枣是甜是涩,吃枣的人自己体会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谢宜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,跪拜谢恩。无论如何,升职加薪总是好事,至少俸禄多了,母亲牌位前的香火也能更旺些。至于兼职……就当是福报吧。
散朝后,同僚们纷纷围上来道贺,语气各异。有真心羡慕的,有酸溜溜说“魏大人简在帝心”的,也有同情她“身兼二职恐更辛劳”的。
谢宜一一客气应付过去,心里却明白,这“福报”恐怕没那么好领。
果然,下午她去符玺局报到,领了新的官服和印信,熟悉了一下工作流程(主要是保管和用印,实际操作有专人负责,她更多是监督和审核),还没坐热乎,紫宸殿的小太监就来传话了:“魏大人,陛下传您过去记录。”
谢宜认命地换上那身稍新一些的绿色官袍(符宝郎也是绿袍,只是纹饰略有不同),抱着她的宝贝起居注,回到了熟悉的御书房。
萧彻正在批阅奏折,头也没抬:“来了?那边有积压的几份用印文书,你先核验了,用印。做完再过来记录。”
谢宜:“……是。” 所以她现在是符宝郎兼起居郎,在御书房里,先干符宝郎的活,再干起居郎的活?陛下您这劳动力调配得可真高效。
她默默走到一旁专设的小桌边,开始核验那些需要加盖皇帝印玺的文书。都是些例行公文,核验内容、格式、审批流程无误即可。这项工作需要细心,但并不复杂。谢宜很快进入状态,一份份仔细看过,确认无误后,从随身携带的锦盒中取出符宝郎的印鉴(这是她刚领的,代表她审核通过),盖上一个朱红的“验”字小印,然后整理好,放在一边,等待最终用皇帝玉玺。
她做得很专注,没注意到御案后的萧彻,偶尔会抬起头,目光掠过她认真工作的侧影,停留片刻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等谢宜核验完所有文书,天色已近黄昏。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,起身将文书呈到御案上:“陛下,文书已核验完毕,共七份,均无问题。”
萧彻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看,随手盖上玉玺,然后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奏折:“把这些按轻重缓急分类整理一下,再给朕磨墨。”
谢宜看着那堆奏折,深吸一口气:“……是。” 起居郎的活,来了。
她开始整理奏折,将紧急军报、重大灾情、御史弹劾等放在最上面,然后是常规政务汇报,最后是请安折子、歌功颂德之类。动作利落,条理清晰。
萧彻一边批阅已分类好的奏折,一边状似无意地问:“符宝郎的差事,可还顺手?”
“回陛下,尚可,需细心而已。”谢宜回答,手下不停。
“嗯。两边的俸禄,从下月起一并发放。”萧彻淡淡道,“李德全会安排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谢宜心里算了算,两份俸禄,虽然其中一份要干两份活,但钱是真多了。母亲,女儿现在也算是“高薪”了,虽然这钱赚得有点费命。
“你如今身兼二职,宫中行走更需谨慎。”萧彻批完一份奏折,换了一份,语气依旧平淡,“尤其是后宫那边,若非必要,少去。若遇妃嫔传唤或‘偶遇’,能推则推,推不掉便来报与朕知。”
谢宜手一顿,心中一暖,随即又是警醒。陛下这是在提醒她,也是保护她。后宫人多眼杂,她女子身份虽未暴露,但升职后更引人注目,难保不会有人想从她这里打探皇帝消息,或使别的手段。
“臣明白,定当谨记。”她郑重道。
萧彻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夜里,萧彻难得没有熬夜批奏折,处理完紧要事务后便摆驾回了后宫——据说是去了近日颇为得宠的徐昭仪宫中。
谢宜记录下“帝幸昭仪徐氏于景和宫”,然后收拾东西,准备回直房。不知为何,写下那几个字时,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,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。皇帝临幸后宫,天经地义,与她何干?她只是一个记录者,一个……工具。
接下来的几天,萧彻似乎“雨露均沾”了些,隔三差五便会去不同妃嫔宫中。谢宜每次都如实记录,情绪也越来越平静。只是,萧彻不再像以前那样,让她在寝殿外间“听墙角”记录具体言行(虽然以前也只是隔着门听个大概),而是改为第二日清晨,由李总管或当事宫殿的总管太监,向她口述昨夜皇帝的大致言行,她再整理成文。
这日,徐昭仪宫里的总管太监来汇报,言辞间颇有些得意,暗示陛下昨夜如何宠爱昭仪娘娘。谢宜面无表情地听着,笔下飞快记录着格式化的内容:“帝与昭仪徐氏叙话,赐珠玉,论书画,戌时三刻安寝。”
那太监走后,谢宜看着记录,忽然觉得有些滑稽。皇帝这些“临幸”,听起来都差不多,赐点东西,说说话,然后安寝。具体细节,无人知晓,也无人敢问。
下午在御书房,萧彻见她有些走神,敲了敲桌子:“想什么?”
谢宜回过神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,低声道:“臣只是在想……陛下如今临幸后宫,不再让臣在殿外记录,可是因为……害羞了?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这简直是胆大包天!
萧彻执笔的手一顿,抬眼看她,眼神有些古怪:“害羞?”
谢宜硬着头皮:“臣……臣胡言乱语,陛下恕罪。”
萧彻却放下笔,靠向椅背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:“朕是觉得,有些事,你一个‘男子’在外听着,不合适。再者,”他顿了顿,语气意味不明,“朕也不想让你听。”
谢宜心头一跳,不想让她听?为什么?
萧彻没有解释,反而问道:“朕去后宫,你可有不开心?”
谢宜一惊,连忙道:“陛下说笑了,陛下临幸后宫,乃是为了绵延子嗣,安定社稷,臣岂会不开心?臣为陛下、为社稷高兴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完全是标准臣子回答。
萧彻盯着她看了半晌,直看得谢宜头皮发麻,才嗤笑一声,吐出三个字:“蠢得很。”
谢宜:“……” 她又哪里蠢了?
萧彻不再理她,重新拿起奏折,只是嘴角似乎抿得紧了些。
谢宜摸不着头脑,也不敢再问,继续埋头整理文书。只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,又隐隐浮了上来。
而萧彻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,眼前却浮现出她方才那一本正经说着“为社稷高兴”的模样,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。
真是……蠢死了。
他要去哪里,需要她来“高兴”?她要真那么“高兴”,他才该不高兴。
至于为什么不让她听墙角……萧彻眼神暗了暗。那些逢场作戏的虚与委蛇,那些妃嫔刻意的娇嗔讨好,他自己都觉得无趣甚至厌烦,何必让她听见,污了她的耳朵?
他放下奏折,目光再次落在那抹绿色的身影上。她正蹙着眉,核验一份文书,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沉静而专注。
或许,该让她知道些什么了。萧彻心中暗想。总这么蠢着,也不是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