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回直房后,谢宜的日子似乎恢复了以往的“平静”。每日点卯、记录、伴驾、散值,循环往复。萧彻对她的态度也好像回到了最初,挑剔、找茬、偶尔抢菜,但不再有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暧昧举动和深夜共处的“特殊待遇”。
谢宜稍稍松了口气,将那场惊心动魄的“紫宸殿同居”和诊脉风波,暂时归咎于皇帝一时兴起的恶劣趣味和自己的过度紧张。她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苟命和记录工作中,努力扮演好一个“板正少筋”的起居郎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这日午后,萧彻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刚从江南巡查回来的御史。议完正事,几位御史告退,萧彻似乎心情不错,留谢宜下来整理方才的谈话记录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,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魏安之,静元前几日,跟朕说了件趣事。”
谢宜正提笔润色记录,闻言心头一跳,不动声色:“公主殿下天真烂漫,所见趣事想必不少。”
“嗯,”萧彻唇角微勾,目光却带着审视,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“她说,那日在御花园‘偶遇’你之后,回去的路上,又‘偶遇’了一次。”
谢宜笔尖一顿,一滴墨汁险些滴在纸上。又偶遇?她怎么不知道?
“公主说,那次你走得急,在宫道转角处,险些与她身边的宫女撞上。”萧彻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你侧身避让时,动作……颇为灵巧轻盈,那宫女事后还悄悄说,魏大人身上,似乎有股极淡的、不同于男子的清雅香气。”
轰——!
谢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握着笔的手指瞬间冰凉,指节泛白。她竭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,不让惊惶泄露分毫,大脑却一片混乱。香气?她明明已经很小心,不用香囊,不用熏香,连洗脸的胰子都是最寻常无味的……怎么会?
“臣……臣不知公主所言何意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僵硬,“臣那日确是偶遇公主,行礼后便匆匆离去,并无二次相遇。至于香气……许是宫道旁花木沾染,或是公主宫人误闻。”
“是么?”萧彻放下玉佩,起身,缓步走下御阶。靴底敲击金砖的声音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谢宜紧绷的心弦上。
他在谢宜的小案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谢宜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,在她脸上、身上巡梭,仿佛要穿透那层官袍,看清内里的真相。
“朕也觉得奇怪。”萧彻微微俯身,靠近她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和危险,“一个男子,为何举止总带着些违和的秀气?为何生病时,惊惶无措的模样,格外……惹人怜惜?”他的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血色渐褪的嘴唇,“还有那次诊脉,奉御说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。
谢宜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,屏住呼吸,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。奉御果然看出了什么?皇帝一直都知道?他在等她自己坦白?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,但同时,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预感也随之升起。隐瞒了这么久,担惊受怕了这么久,或许……到头了。
“欺君之罪……”萧彻缓缓吐出这四个字,每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谢宜猛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竟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她放下笔,推开椅子,起身,然后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额头触地,冰凉的金砖传来清晰的寒意。她没有求饶,没有辩解,只是用清晰而干涩的声音,一字一句道:“臣魏安之,本名谢宜,洛州人士,女扮男装,参加科举,入朝为官,欺君罔上,罪该万死。求陛下……治罪。”
御书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彻站在原地,垂眸看着跪伏在地、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身影。她没有哭喊,没有狡辩,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承认了。那一瞬间,他心中翻涌的,竟不是被欺骗的愤怒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。是果然如此的了然?是欣赏她此刻的干脆?还是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?
“为什么?”良久,萧彻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谢宜维持着跪伏的姿势,声音从地面传来,带着压抑的颤抖,却努力保持平稳:“臣母谢氏,出身书香,通晓经史,却因身为女子,一生抱负不得施展,郁郁而终。临终前,她嘱托臣,定要考取功名,替她看看,男子能做到的,女子是否真的不行。臣……遵母遗命,女扮男装,寒窗十载,侥幸得中。入朝为官,非为权禄,只为完成母亲遗愿,证明女子亦可立于朝堂,并非只能困于后宅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选择起居郎一职,是因它位卑言轻,不易引人注目,且能近距离记录陛下言行、朝政决策,于臣而言,亦是了解这个由男子主导的世界的窗口。臣自知犯下滔天大罪,不敢祈求宽恕,唯愿陛下明鉴,此事乃臣一人所为,与旁人无涉。母亲已逝,臣之‘九族’,确实仅余臣一人。要杀要剐,臣绝无怨言。”
说完这些,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伏在地上,不再言语。等待最终裁决的时刻,每一息都像是凌迟。
萧彻静静地听着。为了母亲遗愿?为了证明女子亦可立于朝堂?这个理由,简单,却又沉重得让他一时无言。他想起她记录时那专注执拗的眼神,想起她面对刁难时不卑不亢的反击,想起她生病时脆弱的模样,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。
原来,这一切背后,藏着这样的秘密和坚持。
“你父亲呢?”他忽然问。
谢宜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,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臣父……在臣幼时便亡故了。”她没有说实话。她的父亲,那个得知母亲想让她读书考学便勃然大怒、甚至动手殴打母亲的男人,是在她十四岁那年,失足落水而亡的。无人知晓,那个雨夜,他醉醺醺地走向河边时,身后跟着一双充满恨意的、属于少女的眼睛。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,连母亲都不知道。
萧彻没有追问,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单薄、却藏着如此巨大秘密和决心的女子。欺君之罪,按律当斩,甚至可能牵连身后之名。可是……
“谢宜。”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沉。
谢宜浑身一震。
“你真让朕……难做。”萧彻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谢宜的心猛地提起。
下一刻,她听见头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,萧彻似乎弯下了腰。然后,一只温热的手,握住了她的上臂,力道不容拒绝地将她扶了起来。
谢宜惊愕地抬头,撞进萧彻深邃的眼眸中。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和杀意,反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深沉如海。
“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萧彻松开手,背过身去,看向窗外,“朕今日,什么都没听见。你依然是起居郎魏安之。”
谢宜呆立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到此为止?什么都没听见?依然是魏安之?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欺君之罪……”
“朕说,到此为止。”萧彻打断她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的身份,朕已知晓。从今往后,在朕面前,不必再刻意伪装男子举止,但朝堂之上,人前之时,你需谨慎,莫要露出破绽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,带着审视和一种奇异的专注:“至于你的母亲……她的遗愿,你已做到了。女子立于朝堂,你证明了。但这条路,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今日若非朕,换作任何一人知晓你的秘密,你此刻已身首异处。”
谢宜眼眶一热,连忙低下头,哽声道:“臣……谢陛下不杀之恩。”
“不必谢朕。”萧彻走近一步,两人距离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,“留着你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起居郎一职,你做得不错。朕需要一双‘如实’的眼睛和笔。况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:“朕也很好奇,一个女子,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。谢宜,别让朕失望。”
谢宜抬起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但她努力睁大眼睛,看向眼前这个掌握着她生杀大权、却又在最后关头放她一马的男人。他的眼神深邃难测,但她却奇异地从中看到了一丝……期待?
“臣……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……期望。”她郑重地说道。这一次,不是伪装,不是敷衍,而是发自内心的承诺。
萧彻看着她湿润却明亮的眼睛,和那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的肩背,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,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他抬手,似乎想做什么,但最终只是挥了挥:“今日之事,烂在肚子里。退下吧。”
“是,臣告退。”谢宜躬身,一步步退出御书房。直到走出殿外,被午后的阳光一照,她才恍然回神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双腿也有些发软。
劫后余生。
她真的,活下来了。不仅活下来了,皇帝还默许了她继续以男子身份留在朝堂?甚至……对她有所期待?
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她有些眩晕,她扶着宫墙,慢慢走回直房。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恐惧、庆幸、茫然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悸动。
皇帝他……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?冷酷无情?却又在她坦白后选择了包容。心思难测?却又似乎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……兴趣?
谢宜摇摇头,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。无论如何,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。皇帝知道了她的秘密,却没有杀她。这既是恩典,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、更加锋利的剑。从今往后,她的生死荣辱,便真的系于他一人之念了。
而她能做的,就是如他所说,做好起居郎,走好这条布满荆棘的路,不让他失望,也……不辜负母亲,不辜负自己。
紫宸殿内,萧彻独自立于窗前,看着谢宜略显踉跄却努力挺直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“李德全。”他沉声唤道。
“老奴在。”李总管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“今日起,起居郎魏安之身边,加派暗卫,隐秘保护。凡有试图探查其底细、或意图不轨者,不论何人,一律格杀。”萧彻的声音冰冷,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。
李总管心头剧震,猛地抬头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萧彻没有解释,“还有,太医正那边,让他管好自己的嘴。今日脉案,永不存在。”
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李总管深深躬身,背上沁出冷汗。陛下对这位魏大人……不,谢姑娘的维护,已然到了如此地步了吗?欺君大罪,非但不罚,反而要倾力相护?
萧彻挥挥手,李总管退下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萧彻抬起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扶起她时,触及到的、属于女子手臂的纤细和柔软触感。
谢宜……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
原来不是狸奴,是一只披着羊皮,却有着狼一般坚韧和孤勇的……小狐狸。
有趣,实在有趣。
既然你闯进了朕的世界,朕倒要看看,你能掀起怎样的风浪。而朕……又会对你,生出怎样的心思。
窗外的天光,明亮而炽烈,一如他此刻眼中,那渐次燃起的、名为兴趣与占有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