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风寒诊脉与惊魂一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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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日里萧彻去上朝、处理政务,她便独自留在外间,喝药,休息,偶尔看看内侍送来的、允许她翻阅的书籍。李总管派了个机灵的小太监专门照看,汤药饭食都是精心备好的,比在直房时好了不知多少。
可谢宜心里没有半分轻松。每次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或通报声,她都下意识地绷紧神经。尤其到了夜里,萧彻回来,或批阅奏折,或随意与她聊几句,那似有若无的打量和偶尔的“肢体指令”(比如递个东西,靠近说话),都让她如芒在背。
她反复琢磨萧彻那晚的话和举动。“莫要辜负信任”——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警告她恪守臣子本分?还是别有深意?还有那握住她手腕的力道,和摩挲的动作……
谢宜不敢深想,只能不断告诉自己:皇帝可能只是性情古怪,喜好捉弄人,未必就是那个意思。自己是女子,只要小心不露破绽,熬过这段“同居”日子,等病好了,或许就能搬回去。
然而,她的病情并未如预期般迅速好转。低热反复,咳嗽倒是轻了些,但人总是昏昏沉沉的,夜里也睡不安稳,时常惊醒。
这夜,她被一阵寒意冻醒。殿内地龙烧得暖,但她睡的外间毕竟隔着一层,后半夜炭火渐弱,她又踢了被子,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,喉咙发痒,忍不住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。
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内间的珠帘忽然被掀起,萧彻披着外袍走了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盏小巧的宫灯。昏黄的光晕映出他蹙起的眉。
“怎么了?又咳?”他走到榻边,很自然地伸手,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。掌心温热,与他微凉的手背形成对比。
谢宜往后缩了缩,低声道:“臣没事,许是……有些冷,惊扰陛下了。”
萧彻的手顿在半空,随即收回,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沉。他摸了摸锦褥的厚度,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温度,转身走到门边,低声吩咐了守夜的内侍几句。
很快,新的炭盆被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,殿内重新温暖起来。
萧彻走回榻边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谢宜的脸色。她确实比白日里显得更憔悴了些,嘴唇有些干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。
“明日让太医正过来看看。”萧彻语气不容置疑。
谢宜心里一慌:“陛下,臣只是小风寒,已好了许多,不必劳动奉御大人……”太医正,那是太医院最高长官,专为皇帝和后宫高位嫔妃诊脉。她一个七品起居郎,何德何能?
“朕说让谁来,就让谁来。”萧彻打断她,语气带着一丝不悦,“你这病拖拖拉拉,何时才能好利索?耽误了差事,谁负责?”
谢宜哑口无言,心里却急得要命。太医正!那种级别的医官,诊脉手段何等高明?万一摸出她的女子脉象……她简直不敢想后果。
“臣……臣惶恐。”她只能干巴巴地说。
萧彻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内间。珠帘落下,轻微晃动。
谢宜却再也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华美的帐幔,只觉得那像一个精致的牢笼。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,比刚才身体的冷更甚百倍。
天刚蒙蒙亮,萧彻起身准备早朝。谢宜也强撑着起来,准备履行起居郎的职责——虽然她现在算是“带病上岗”,但皇帝没说她可以休息。
萧彻看她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的样子,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今日不必跟去朝会了,在此歇着。等散了朝,朕让太医正过来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这是旨意。”萧彻丢下四个字,便由宫人伺候着更衣上朝去了。
谢宜瘫坐在软榻上,手脚冰凉。旨意……她连最后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。
上午,散了朝的萧彻果然带着太医正——一位须发皆白、神情严肃的老者,来到了外间。
“给魏大人仔细瞧瞧,这风寒为何迁延不愈。”萧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吩咐道。
“老臣遵旨。”太医正躬身,然后走到榻前。
谢宜的心跳得像擂鼓,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伸出右手,手腕搁在脉枕上,指尖冰凉,微微颤抖。她能感觉到老太医布满皱纹的手指搭了上来,沉稳有力。
殿内静得可怕,仿佛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。萧彻的目光也落在太医正搭脉的手指上,神色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谢宜屏住呼吸,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,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欺君之罪,女扮男装,混淆朝纲……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,甚至可能牵连母亲身后之名……
太医正闭目凝神,手指微微调整着位置。许久,他收回手,又示意谢宜换左手。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终于,太医正睁开了眼睛,起身对萧彻躬身道:“陛下,魏大人脉象浮紧,确系风寒外束,内有郁热。加之思虑过重,耗伤心神,以致正气不足,病情反复。待老臣开一剂疏风散寒、兼清内热、宁心安神的方子,仔细调养几日,当无大碍。”
谢宜愣住了。脉象……无事?女子脉象未被察觉?还是这位奉御医术不精?不,不可能,能做到太医正,绝对是国手级别。
那到底是为什么?
她茫然地看向萧彻,却见萧彻神色如常,只点了点头:“有劳奉御。李德全,跟奉御去取方子,药煎好了立刻送来。”
“是。”李总管应下,引着太医正出去了。
外间又只剩下谢宜和萧彻两人。
萧彻走到榻边,垂眸看着还在发愣的谢宜,忽然伸手,用指节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“发什么呆?奉御都说没事了,按时喝药,好好休息。”他的语气听起来,甚至有一丝……轻松?
谢宜捂着被敲的额头,呆呆地看着他。皇帝的反应太过平静,平静得让她觉得诡异。难道他真的什么都没察觉?还是……
“谢、谢陛下。”她只能顺着话头说。
“嗯。”萧彻应了一声,没再多留,转身去了御书房处理政务。
药很快煎好送来,黑乎乎的一碗,味道刺鼻。谢宜捏着鼻子灌下去,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,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。
或许,真的是她多虑了?太医正没看出破绽,是她的幸运?
药里有安神的成分,谢宜很快觉得困意上涌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依旧穿着男子的官袍,站在紫宸殿中央。萧彻高踞龙椅,面色冰寒,眼神凌厉如刀。殿下站着两排面无表情的侍卫和宫人。
“魏安之,你欺君罔上,女扮男装,该当何罪?!”萧彻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她仓皇跪倒,想要辩解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扒了她的官服,验明正身!”萧彻冷酷地挥手。
两名粗壮的嬷嬷上前,狞笑着抓住她的胳膊,开始撕扯她的衣服。她拼命挣扎,哭喊,求饶,却无济于事。外袍被撕开,中衣被扯烂,眼看就要露出里面的裹胸布……
“不——!!!”她尖叫着惊醒,猛地从榻上坐起,冷汗涔涔,浸湿了单薄的寝衣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。
眼前是熟悉的紫宸殿外间陈设,宫灯静静燃烧,殿内温暖安静。没有龙椅,没有侍卫,没有狞笑的嬷嬷。
是梦……只是一个噩梦。
谢宜大口喘着气,浑身脱力般软倒回去,抬手捂住眼睛,指缝间有冰凉的液体溢出。是冷汗,还是眼泪?她分不清。
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潮水,将她淹没。哪怕知道是梦,那种身临其境的绝望和羞耻,依然清晰得可怕。
“做噩梦了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。
谢宜吓得一哆嗦,移开手,只见萧彻不知何时回来了,正站在榻边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静静地看着她。他换了常服,应该是刚忙完回来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谢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未散的惊悸。
萧彻将水杯递给她:“喝点水。”
谢宜接过,指尖还在发抖,温水入喉,才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紧绷。
“梦到什么了?吓成这样。”萧彻在榻边坐下,语气听起来很平淡,甚至有点随意。
谢宜却不敢回答。难道要说梦到您让人扒我衣服验明正身吗?
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些光怪陆离的梦。”她低着头,捧着水杯。
萧彻看着她苍白的脸,湿润泛红的眼角,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眸色深了深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道:“药喝了就好生休息,别胡思乱想。朕在这儿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,可听在谢宜耳中,却让她心情更加复杂。他在这儿,才是她最怕的根源啊……
“臣……知道了。”她低声应道。
萧彻没再多留,起身回了内间。
谢宜躺下,却再也无法入睡。梦境的恐惧,现实的迷茫,交织在一起。太医正的诊断,皇帝平静的态度,李总管曾经的提醒,还有萧彻那些暧昧不明的言行……像一团乱麻,堵在她心口。
第二天,谢宜感觉身体好了不少,低热退了,精神也好了些。她向萧彻提出搬回直房。
萧彻正在用早膳,闻言头也没抬:“急什么?病去如抽丝,外间住着,传太医换药都方便。等你大好了再说。”
“可是陛下,臣在此叨扰已久,实在……”
“朕觉得不叨扰。”萧彻打断她,夹起一个小笼包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,“吃饭。吃完若是精神尚可,就把前两日积压的起居注整理补全。”
谢宜:“……” 这是把她当长工使唤了?病还没好利索就要干活?
但她不敢反驳,只能默默吃饭,心里却更加忐忑。皇帝不让她走,到底是为了方便“监视”,还是真的……别有用心?
又过了两日,谢宜彻底痊愈。萧彻终于松口,允她搬回直房。
当她抱着自己的铺盖走出紫宸殿时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阳光刺眼,空气清新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重新获得了自由。
回到起居郎的直房院子,同僚们看她的眼神更加古怪了,羡慕有之,嫉妒有之,探究更有之。几位平素关系还算可以的同僚围了上来。
“安之,你可算回来了!”
“身子大好了?在紫宸殿将养了这些时日,气色果然好了许多!”
“陛下真是……恩宠有加啊!”这话说得,语气颇为微妙。
谢宜只能含糊应付过去。
一位素来心直口快的同僚拉着她到一边,压低声音,几乎要哭出来:“安之啊,你可不知道,你不在这些天,我们几个轮流去御前顶班,简直水深火热!陛下那脸色,就没晴过!问话要么不理,要么就呛得人下不来台!还是你在好啊,陛下也就对你……咳咳,总之,你回来了,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!”
谢宜听着同僚的“血泪控诉”,看着他们如释重负又带着同情(对她)的眼神,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。
所以,皇帝那些恶劣态度和古怪要求,真的只是针对她一个人?对别人,他甚至连基本的耐心都欠缺?
这算是什么?特殊的“青睐”?还是因为她“少根筋”,所以格外“好欺负”?
谢宜想不明白,也懒得再去深究。她只知道,搬出紫宸殿,至少暂时安全了些。至于皇帝那难以捉摸的心思,和可能存在的危机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然而,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搬出紫宸殿的当天夜里,萧彻独自坐在御书房中,面前摊开的,正是太医正私下呈上的、关于“魏安之”脉案的详细记录。
上面有一行小字,被朱笔圈出:“脉象细滑,似有阴柔之象,然尺脉有力,气血未亏,或为天生异禀,又或因长期忧思郁结、伪装压抑所致,需长期观察。”
萧彻的手指,轻轻点在那“天生异禀”和“伪装压抑”几个字上,眸色幽深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合上脉案,锁入暗格。
窗外的月色,清冷如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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