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疑是断袖与共居一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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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不是真的有人来寻衅,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、隐晦打量的目光,以及同僚们欲言又止、充满探究的表情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连去膳房取饭,都能感觉到背后窸窸窣窣的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静元公主为了魏大人,闯了两仪殿!”
“魏大人?就那个新来的起居郎?看着清清秀秀的,没想到有这般能耐……”
“陛下当时脸都黑了,但还是护着魏大人呢!”
“啧,这魏大人怕不是有什么过人之处……”
谢宜端着自己的食盒,面无表情地走过,心里把那个骄纵的公主和恶趣味的皇帝各骂了八百遍。她只想安静苟命,完成母亲遗愿,怎么就这么难?
这日午后,萧彻在御花园凉亭里召见几位宗室子弟,谢宜照例在旁记录。天气渐热,亭子四周垂着轻纱,微风拂过,带来荷塘的淡淡清气。
几位年轻子弟拘谨地陪着皇帝说话,话题无非是学业、骑射。萧彻看起来兴致不高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亭外树荫下,那个正襟危坐、奋笔疾书的身影。
谢宜察觉到视线,笔尖微顿,头垂得更低。
忽然,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误入亭中,在其中一位身着锦衣、容貌姣好的小太监身边盘旋不去。那小太监大约是某位宗室子弟带来的贴身内侍,年纪很轻,面皮白净,被蝴蝶扰得有些慌乱,下意识抬手挥了挥。
萧彻的目光随意扫过,不知怎的,竟伸出手,在那小太监抬起的手臂上——确切说,是手肘往上的位置,轻轻拍了一下,似是在拂开并不存在的灰尘,又似随手一拍。动作很快,很自然。
“蝴蝶而已,不必惊慌。”萧彻语气平淡。
小太监却吓得脸色一白,立刻跪倒:“奴、奴才失仪,陛下恕罪!”
几位宗室子弟也噤了声,亭内气氛一时微妙。
萧彻皱了皱眉,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莫名,挥挥手:“起来吧,没事。”
谢宜将这一幕如实记录:“帝与宗室子弟语,有蝶入亭,扰内侍,帝轻拍其臂安抚。”
心里却忍不住嘀咕:陛下这动作,是不是有点……过于随和了?不对,是有点怪。
记录完毕,今日的召见也散了。谢宜收拾东西准备回直房,却在半路被李总管叫住。
李总管将她拉到僻静处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:“安之啊,有件事……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谢宜心里一紧:“总管请讲。”
“就是……方才在亭子里,陛下拍那小太监那一下,你……看见了?”李总管斟酌着词句。
“看见了,已记录在案。”
“不是记录的事!”李总管似乎有些着急,又有些难以启齿,“我是说……陛下他……近来有些举动,嗯……就是,对身边伺候的年轻俊秀的内侍,偶尔会……会有一些,过于亲近的举动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耳语,“比如拍拍肩膀,碰碰手臂什么的……虽然都是小事,但,次数多了,难免惹人议论。”
谢宜愣住了。
李总管看着她茫然的脸,叹了口气:“安之,你年纪轻,模样又生得好,日日跟在陛下身边……老奴是提醒你,注意些分寸,莫要……咳,莫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”那眼神,分明是在说:陛下可能有点那方面的倾向,你小心点别被“看上”了。
谢宜:“……”
她感觉一阵天雷滚滚从头劈到脚。皇帝……萧彻……可能有龙阳之好?断袖之癖?!
联想到他对自己时而恶劣时而古怪的态度,还有那句“诛你九族”的“调戏”,以及静元公主事件中他模棱两可的话……谢宜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难道……难道陛下对她那些“特殊”,不是因为觉得她有趣或可欺,而是因为……?
不不不!谢宜立刻否定。她是女子!虽然扮成了男子,但皇帝并不知道啊!如果皇帝真有那方面倾向,那她岂不是更危险?!朝夕相对,同处一室(御书房),这这这……
李总管见她脸色变来变去,以为她吓到了,安慰道:“你也别太担心,陛下只是偶尔……兴许是老奴多心了。总之,你心里有个数,谨慎些便是。”说完,摇摇头走了。
留下谢宜一个人站在宫墙夹道里,风中凌乱。
接下来的几天,谢宜观察萧彻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戴上了“有色”眼镜。她越看越觉得可疑:陛下对她,好像确实比对别人更“关注”一些。虽然大多是找茬和逗弄,但那种专注的眼神,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……还有那次让她整理腰封!
谢宜越想越心惊,记录时都有些心不在焉,有两次甚至写错了字,被萧彻点名批评。
“魏安之,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,在想什么?”萧彻批完一本奏折,抬眼看向下方明显不在状态的小起居郎。
谢宜一个激灵,连忙道:“臣……臣只是在思考方才李大人的奏对该如何措辞记录。”
“是么?”萧彻放下朱笔,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,目光带着审视,在她脸上逡巡,“朕怎么觉得,你总是在偷看朕?”
谢宜心头狂跳,强作镇定:“臣不敢,臣是起居郎,观察陛下言行乃是职责所在。”
“观察?”萧彻忽然起身,缓步走下御阶,来到谢宜的小案前。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,谢宜下意识地想后退,却只能僵坐在凳子上。
萧彻俯身,双手撑在案几边缘,将她困在方寸之间,俊美的脸逼近,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她脸上,声音压低,带着蛊惑般的磁性:“魏安之,你老实告诉朕……你,是不是断袖?”
!!!!
谢宜瞳孔地震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他他……他问出来了!他果然!他怀疑我?还是他在试探我?或者他是在暗示什么?!
看着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血色尽褪的脸,萧彻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得意的笑,慢悠悠地直起身,用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语气道:“看来被朕说中了?你整日偷看朕,记录时也心不在焉,莫不是……心仪于朕?”
谢宜:“……” 我不是!我没有!你别胡说!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,发不出声音。这要她怎么回答?承认?那是找死加恶心自己。否认?会不会激怒这位可能真有特殊癖好的皇帝?
萧彻欣赏着她难得的、完全失去冷静的慌乱模样,心情莫名大好,抬手,竟然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,触感微凉滑腻。他微微一愣,随即笑意更深,带着十足的促狭和戏谑:“瞧你这小脸白的。放心,朕虽丰神俊朗,魅力无边,但你嘛……还差得远呢。好好当你的差,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说完,转身施施然回到御案后,仿佛刚才那个逼问和轻薄(谢宜认为)的人不是他。
谢宜僵在原地,脸颊被碰过的地方像着了火,心里却是拔凉拔凉。他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?是警告她别痴心妄想?还是……坐实了她“断袖”且“觊觎龙颜”的罪名?!
接下来的半日,谢宜如坐针毡,记录时手都在微微发抖。萧彻却像没事人一样,甚至比平时话多了些,偶尔看向她的眼神,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……玩味和得意?
好不容易熬到散值,谢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御书房。回到直房,她灌了一大杯凉茶,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混乱。
皇帝可能好男风。
皇帝可能怀疑她是断袖。
皇帝还碰了她的脸!
这日子没法过了!
谢宜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只想立刻辞官,逃出皇宫,逃得越远越好。可是母亲的遗愿……欺君之罪……
就在这种极度惶恐和纠结中,谢宜病倒了。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,加上夜里贪凉没盖好被子,她感染了风寒,发起低烧,头晕脑胀,咳嗽不止。
按照规矩,她告了假,在直房里昏昏沉沉地躺着,喝了些自己存着的、药性温和的常用药汤,想着熬几天就好了。
没想到第二天上午,李总管就亲自来了,带着皇帝的关怀……和口谕。
“魏大人,陛下听闻您病了,甚是挂念。这直房阴冷,不利养病。陛下口谕,让您即刻搬去紫宸殿……嗯,外间的软榻上将养,也好随时传唤记录。”李总管说这话时,表情也是一言难尽。
谢宜烧得迷迷糊糊,听到这话,惊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,一阵头晕眼花:“什、什么?搬去紫宸殿?外间?这如何使得?于礼不合啊总管!”
李总管叹了口气:“陛下的意思,老奴也不敢违拗。陛下说了,您病着,别的起居郎记录,他看着不舒心,就用您顺手。让您安心养病,病好了,差事照旧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陛下还说……‘省得他一个人在直房胡思乱想,病情加重’。”
谢宜:“……”
她眼前一黑,差点又倒回去。这哪里是关怀?这分明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“监视”加“逗弄”吧!还“用顺手了”?她是物件吗?!
可皇命难违。谢宜拖着病体,被两个小太监“搀扶”着,搬着她的铺盖和寥寥几件私人物品,住进了紫宸殿帝王寝宫的外间。
所谓外间,与皇帝寝卧只隔着一道厚重的珠帘和多宝阁。地方宽敞,陈设精美,给她睡的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,比直房的硬板床舒服百倍。可谢宜躺在上面,只觉得如卧针毡。
夜里,萧彻处理完政务回来,隔着珠帘能看到外间榻上隆起的一小团。他挥退宫人,自己掀帘走了出去。
谢宜其实没睡着,听到动静,立刻闭紧眼睛装睡。
脚步声在榻边停下,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。良久,一只微凉的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。
谢宜浑身一僵。
“还有点热。”萧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温和,“药喝了么?”
谢宜没办法再装,只好睁开眼,挣扎着要起身:“臣……喝了。谢陛下关怀。”
“躺着吧。”萧彻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不容抗拒。他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,目光扫过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,忽然道:“这里比直房暖和,也方便太医来看。你且安心住着,病好了再说。”
“陛下,臣在此养病,实在不合规矩,恐惹人非议……”
“非议?”萧彻轻笑一声,在昏暗的宫灯下,他的眉眼显得深邃,“朕是天子,朕的规矩就是规矩。谁敢非议?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,“还是说,你怕?”
谢宜心说我能不怕吗?跟疑似断袖的皇帝同居一室(虽然是外间),我怕我小命和清白一起不保!
但这话她不敢说,只能垂下眼睫:“臣……只是惶恐。”
萧彻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道:“起来,给朕磨墨。”
“啊?”谢宜愣住。
“朕还有些奏折没看完,你既醒了,正好陪朕一会儿。”萧彻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让她一个病人半夜起来磨墨是天经地义。
谢宜认命地爬起来,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,外面罩了件外袍。她走到外间的书案边,那里已备好了笔墨纸砚。萧彻自顾自坐在案后,拿起一份奏折。
谢宜开始磨墨,安静的夜里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,和偶尔翻阅纸张的声响。她低眉顺眼,专注手下,尽量忽略不远处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。
萧彻看了一会儿奏折,似乎有些热,随手扯了扯交叠的衣领,露出一小片锁骨。他看得入神,并未在意。
谢宜磨好墨,退到一旁侍立。眼角余光瞥见那微敞的领口,心里一跳,连忙移开视线,却又忍不住想起李总管的提醒,还有皇帝白天的“质问”,顿时觉得这空气都暧昧粘稠起来。
“站着做什么?坐。”萧彻头也不抬。
谢宜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,眼观鼻鼻观心。
又过了一刻钟,萧彻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似乎有些疲惫。他抬眼,看向正襟危坐的谢宜,忽然道:“你过来。”
谢宜心头警铃大作,但又不敢不从,慢慢挪过去。
萧彻指了指自己有些歪斜的衣襟,和不知何时滑落到臂弯的轻薄外袍,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李总管:“整理一下。”
谢宜看着那近在咫尺的、属于年轻男性的结实胸膛轮廓和滑落的衣衫,耳根瞬间爆红。又是整理衣服!
她指尖微颤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先将他滑落的外袍拉上来,披好,然后去整理那微敞的里衣领口。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,温热,甚至能感觉到脉搏轻微的跳动。
萧彻垂眸,看着近在咫尺的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那努力抿紧却依然透出无措的嘴唇。少女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极清浅的体香,萦绕在鼻端。他的目光沉了沉。
就在谢宜终于整理好,想要缩回手时,萧彻忽然抬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谢宜浑身一颤,惊愕抬眼,撞入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眸中。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,专注,探究,还有一丝……危险?
“魏安之,”萧彻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寂静的夜里带着磁性,直直撞进她心里,“朕允你住进紫宸殿,予你信任。你……莫要辜负。”
他的拇指,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谢宜只觉得被他碰触的皮肤像被烙铁烫到,一股战栗从脊椎窜起。她猛地抽回手,后退两步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。
“臣……臣不敢!”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萧彻看着空落落的手心,和她惊惶如小鹿的眼神,眸色深了深,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慵懒,甚至带了点戏谑:“量你也不敢。行了,去睡吧,明日若还烧,就让太医再来看看。”
谢宜如蒙大赦,几乎是踉跄着退回软榻,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,背对着书案方向。
萧彻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。他重新拿起奏折,却有些看不进去了。
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微凉的触感,和那急促的脉搏。
这只小狸奴,好像比他想象的,还要有趣,也还要……让人忍不住想靠近,想探究更多。
珠帘内外,两人心思各异。一个在惊惧中期盼天明,一个在困惑中品咂新奇。
而这共居一室的第一夜,注定漫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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