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起居郎的007日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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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宜抱着沉重的起居注，眼观鼻鼻观心，跟在一脸苦大仇深的李总管身后，往皇帝的寝殿紫宸殿挪。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里头那位据说有严重起床气的天子。
“魏大人，您且在此处候着，陛下醒后，会传您进去记录晨起言行。”李总管压低声音，指了指殿门外一侧的柱子边，“规矩您都懂，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听的……咳，尽量别听太清。”
谢宜，现在名叫魏安之，闻言恭敬地垂首：“下官明白，有劳总管。”
李总管叹了口气，用一种“又一个即将被摧残的可怜人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进了殿内。
谢宜靠着冰凉的柱子，默默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今日的“生存守则”：少说话，多记录，皇帝发火就装死，威胁诛九族……哦，九族只剩她自己了，那没事了。
她女扮男装考中进士，又被“慧眼识珠”地选为起居郎，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战战兢兢干了三个月，别的没学会，装聋作哑和奋笔疾书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。
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，气息微弱却执拗：“宜儿，考功名，入朝堂，替娘看看，男子能做到的，女子是否真的不行……”
于是，魏安之成了谢宜，闺阁女子成了七品起居郎，日日与这世上最尊贵也最危险的男人，仅有几步之遥。
殿内传来隐约的响动，夹杂着瓷器轻微的磕碰和宫人压抑的呼吸声。又过了一会儿，李总管的声音响起：“陛下，起居郎魏安之已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一个带着浓重鼻音，明显不悦的男声响起，穿透殿门：“让他滚进来。”
谢宜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身上那身略显宽大的绿色官袍，抱着起居注和笔墨，低着头，迈着小碎步快速走进内殿。
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。谢宜不敢抬头，只看到明黄色的寝衣下摆，和一双踩着软缎拖鞋的脚。
“臣，起居郎魏安之，参见陛下。”她跪下，声音平稳。
上方安静了几息，然后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烦躁响起：“抬头。”
谢宜依言微微抬头，视线谨慎地停留在皇帝胸口以下的位置。年轻的天子萧彻披着外袍，墨发未束，几缕垂在额前，减去了几分平日的威严，却多了些难以接近的慵懒和……起床气。
萧彻眯着眼，打量这个新来的起居郎。清秀得过分，皮肤白皙，身形单薄，像个没长开的少年。吏部选官时报上来的评语是“性情板正，少根筋，适合记录之职”，他当时正被上一个多嘴多舌的起居郎烦得不行，随手就圈了这个看起来最呆的。
“记。”萧彻忽然开口，声音冷飕飕的，“朕今日醒来，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舒坦，定是昨日淑妃送的安神香有问题，味道俗不可耐，熏得朕头疼。”
谢宜笔尖一顿，立刻蘸墨，在起居注上唰唰写道：“帝晨起，言淑妃所奉安神香气味不佳，致体不适。”
萧彻看她真的一字不落地记，那股无名火更旺：“还有贤妃，昨日那碗汤咸得能齁死御膳房养的狸奴！”
谢宜笔走龙蛇：“帝忆贤妃昨日进汤，味过咸。”
“朕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？连口合心意的汤水都没有！”萧彻越说越来劲，近乎发泄，“一个个的，不是笨就是蠢，要么就是心思太多！”
“帝感慨，觉诸事不顺，后宫侍奉不力。”谢宜写得飞快，心里却默默吐槽：陛下，您这吐槽妃嫔的言论被记下来，将来可是要存档的，真的没问题吗？
萧彻瞥见她那副“任尔东西南北风，我自岿然记录”的淡定模样，心头火起，突然恶向胆边生，倾身逼近一步，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，带着十足的压迫感：“魏安之，你记这些，就不怕朕看了不高兴，诛你九族？”
殿内空气一凝。旁边的李总管把头埋得更低，心里为这个愣头青起居郎默哀。
谢宜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，她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彻带着怒意和试探的视线，声音清晰而平稳：“回陛下，臣之九族，仅余臣一人。”
萧彻：“……”
李总管：“……”
萧彻被噎了一下，看着眼前这张平静无波甚至有点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脸，那股邪火突然像撞上了棉花，无处着力。他冷哼一声，拂袖转身：“更衣！”
宫人们连忙上前伺候。萧彻张开手臂，由着宫人为他穿上繁复的朝服，眼神却瞥向又低头开始记录“帝更衣”的谢宜，嘴角勾起一丝恶劣的笑意。
“魏安之，”他慢悠悠地开口，“你过来，替朕整理一下腰封。”
谢宜笔尖再次一顿。整理腰封？这可不是起居郎的分内事，通常是贴身太监或宫女的活儿。她看向李总管，李总管眼观鼻鼻观心，假装没看见。
“怎么？朕使唤不动你？”萧彻挑眉。
“臣不敢。”谢宜放下笔和起居注，走上前。萧彻个子很高，她需要微微踮脚才能碰到他的腰侧。龙袍的料子冰凉顺滑，镶嵌的玉带扣有些复杂。谢宜屏住呼吸，手指灵活地调整着有些歪斜的玉扣和绶带，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。
少女身上极淡的、不同于熏香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，萧彻垂眸，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，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。手指偶尔擦过衣料，轻得像羽毛。
很快整理好，谢宜退后一步：“陛下，好了。”
萧彻“嗯”了一声，看不出情绪，转身走向镜前。谢宜回到原位，重新拿起笔，略一思索，在新的一行写下：“变制，帝命起居郎魏安之近前整理朝服腰封。”
刚写完，就听见萧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：“魏、安、之！你写的什么？！”
谢宜一脸无辜地抬头：“回陛下，如实记录陛下言行。”
“你……”萧彻指着她，气得手指头都在抖，“‘变制’？朕让你整理腰封就是变制了？！”
“起居郎之职，掌录天子言行，法度之外，皆为变制。”谢宜背诵工作条例，语气平板无波，“陛下命臣行内侍之职，确属罕例，臣以为当记。”
李总管在旁边死死憋着笑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萧彻看着谢宜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，突然觉得，这个“少根筋”的起居郎，可能不是呆，是轴，是胆大包天！他深吸几口气，告诉自己是天子，不能跟一个七品小官一般见识，但胸口那股闷气就是下不去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萧彻怒极反笑，“你给朕等着。”
早朝在一片低气压中开始。谢宜抱着起居注站在殿柱的阴影里，努力降低存在感，笔尖不停，记录着朝臣奏对和皇帝决断。萧彻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冷峻，与刚才在寝殿里暴躁吐槽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只有谢宜知道，这位陛下在龙椅扶手上敲击的指尖，频率比平日快了些许。
散朝后，萧彻没回紫宸殿，径直去了御书房处理政务。谢宜自然也跟了过去，在御案下首设了个小案，继续她的记录工作。
午膳时分，御膳房将膳食摆在了御书房旁的暖阁。萧彻坐下，看了眼默不作声跟进来，准备记录“帝用膳”的谢宜，忽然道：“你也坐下，一起吃。”
谢宜一愣：“陛下，这于礼不合。”
“朕让你坐你就坐。”萧彻没好气，“站着怎么记？影响朕食欲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谢宜在下首最远的凳子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。
菜肴琳琅满目，香气扑鼻。谢宜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，早已饥肠辘辘，但礼仪规矩刻在骨子里，她只是眼观鼻鼻观心，等着皇帝先动筷。
萧彻却像是故意跟她作对，慢条斯理地喝着汤，就是不碰主菜。谢宜的肚子不争气地轻微叫了一声，在安静的暖阁里异常清晰。
萧彻动作一顿，抬眼看向她。谢宜耳根微红，强作镇定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吃啊。”萧彻用下巴指了指满桌菜肴，“莫非还要朕请你？”
谢宜犹豫了一下，实在抵不过饥饿，拿起筷子，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碟清炒时蔬，小口吃起来。动作还算斯文。
萧彻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忽然起了玩心，伸出筷子，精准地夹走了她刚瞄上的一块炙羊肉。
谢宜筷子停在半空，抬眼。
萧彻得意地把羊肉放进自己嘴里，咀嚼。
谢宜默默转向另一盘笋片。
萧彻的筷子又抢先一步。
几次三番，谢宜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这位皇帝陛下在故意抢她看中的菜。她放下筷子，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萧彻：“陛下。”
“嗯？”萧彻挑眉。
“您若喜欢这道笋片，臣不动便是。”她语气诚恳，指了指那盘快被抢光的笋，“只是陛下，食不过饱，养生之道，您……是否该节食了？”
“噗——”旁边伺候布菜的小太监没忍住，笑出了声，又赶紧死死捂住嘴。
萧彻的脸黑了一瞬，盯着谢宜那张写满“我是为您好”的脸，气笑了：“魏安之，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臣不敢，臣只是履行劝谏之责。”谢宜垂眸，手却悄悄伸向一盘没人动过的水晶虾饺，飞快地夹起一个塞进嘴里，腮帮子微微鼓起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。
萧彻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，心头那点怒气莫名其妙就散了，反而觉得有点……有趣？像极了从前潜邸时养过的那只狸奴，表面乖巧，偷到鱼干时就会露出这种得意的小表情。
他不再抢菜，甚至顺手将一盘酥烂的炖鹿肉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谢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，没客气，继续专心对付食物，吃相依旧斯文，但速度明显快了不少，透着一种认真的“凶猛”。
萧彻看着她吃饭，忽然觉得今天的御膳，似乎比往常可口了些。
李总管在一旁看着这诡异的“和谐”用膳场景，心里直犯嘀咕：陛下这到底是讨厌魏大人，还是……？他甩甩头，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压下去。
用完膳，谢宜自觉回到小案后准备记录下午的政务。萧彻批阅奏折，偶尔与重臣商议国事，谢宜的笔便沙沙作响，记录着每一句对话，每一个决策。
窗外日影西斜，萧彻揉了揉眉心，放下朱笔，目光不经意扫过下方。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坐得笔直，侧脸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柔光，神情专注，时而蹙眉思考记录措辞，时而快速书写，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与笔下文字。
“魏安之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谢宜停下笔，抬头望来：“陛下有何吩咐？”
“你家中……当真只剩你一人了？”萧彻问得随意。
谢宜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，面上平静：“回陛下，是。”
“哦。”萧彻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，状似闲聊，“朕看你年纪轻轻，性子倒是沉稳得过分。吏部选你当起居郎，说你‘少根筋’，朕看他们才是睁眼瞎。”
谢宜不知如何接话，只好沉默。
“行了，今日就到这儿吧。”萧彻挥挥手，“明日早些来，别又让朕等。”
“是，臣告退。”谢宜整理好起居注，躬身退出御书房。
走出好远，她才轻轻舒了口气，摸了摸饿过头又吃饱后有些发胀的胃，心想：这起居郎的活儿，不仅是007，还得兼职试菜（被抢菜）和承受帝王阴晴不定的脾气，母亲，您这遗愿，可真不容易完成啊。
而御书房内，萧彻看着谢宜消失的方向，对李总管道：“去查查这个魏安之的底细，越详细越好。”
李总管心中一惊，面上恭敬应道：“老奴遵旨。”
萧彻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少根筋？怕是心思深得很。不过……倒比那些只会唯唯诺诺或阿谀奉承的顺眼多了。像只有趣的狸奴，逗弄起来，或许能解解这深宫寂寞。
谢宜不知道，她这只为了苟命而战战兢兢的“狸奴”，已经被世界上最有权势的“饲主”，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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