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，市中级人民法院。
庄严肃穆的法庭内，旁听席座无虚席。赵子轩故意杀人案正在宣判。
经过详尽的司法鉴定，赵子轩被认定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。其犯罪手段残忍，情节恶劣，社会危害性极大，且毫无悔罪表现。尽管辩护律师以“青少年”、“高考压力诱发心理问题”等理由进行辩护，但法院最终采纳了公诉方的意见。
“……被告人赵子轩，犯故意杀人罪，罪名成立。判处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法槌落下，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。
站在被告席上的赵子轩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囚服，身形显得更加单薄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既无惊恐，也无解脱，只是静静地听着判决，仿佛那与他无关。甚至在法官宣读过程中，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旁听席，落在那个空空荡荡的、属于他母亲陈婉清的位置上，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，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。
陈婉清没有出席宣判。她无法面对。在得知全部真相后，这个接连失去丈夫、又发现儿子是凶手的女人，彻底崩溃了。她住进了医院，精神恍惚，时而痛哭流涕，时而沉默呆坐。那笔曾经可能带来些许慰藉的保险金，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，沾满了丈夫的血和儿子的罪孽，她甚至不敢去触碰。亲戚们帮忙处理了后续，卖掉了那栋充满噩梦的房子，带着她离开了这个城市，不知所踪。
旁听席的一角，周正阳静静地坐着。他没有穿警服，只是一身便装。判决结果在意料之中。赵子轩的余生，将在高墙铁窗内度过。法律得到了彰显，正义虽迟但到。
但他心里，却没有太多破案后的畅快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混合着悲凉与反思的沉重。
一个家庭，就这样彻底毁灭了。父亲惨死，母亲崩溃，儿子沦为囚徒。而这一切的起点，竟然只是邻里噪音这样看似普通的矛盾，在一个心理扭曲、高智商少年的心中，发酵成了一场冷血残酷的“完美犯罪”棋局。
宣判结束后，人群渐渐散去。周正阳没有立刻离开，他坐在那里，看着法警将赵子轩带离法庭。赵子轩经过他身边时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，侧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。赵子轩的眼神依旧平静，甚至对周正阳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，像是棋局终了后，对手间的致意。然后，他转过头，跟着法警，一步步走向那道隔绝自由的大门。
周正阳在监狱的安排下，后来去见过一次赵子轩。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，赵子轩的状态看起来比在法庭上更“好”一些，脸上甚至有一丝血色。他告诉周正阳，他在监狱图书馆帮忙，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棋谱和数学书籍，日子“不算难熬”。
“周警官，谢谢你那天晚上抓住了我。”赵子轩甚至笑了笑，“不然，这局棋赢得太容易，反而无趣。现在这样，有始有终，挺好。”
周正阳无言以对。他最后问：“在这里，你会想你的父母吗？会……后悔吗？”
赵子轩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周正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终于，他抬起眼，看着周正阳，眼神清澈得可怕。
“想。但不想见。至于后悔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重复了审讯室里的那句话，“下棋不悔。”
探视时间结束。周正阳离开监狱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围墙和电网，心里清楚，对于赵子轩这样的人，监狱或许能关住他的身体，却永远无法触及他那颗如同精密仪器般冰冷运转的内心。他的“棋局”在外部世界结束了，但在他自己的思维宫殿里，或许还在继续推演着别的什么。
回到市局，周正阳被调入了新成立的“特殊案件研判小组”，主要负责梳理和复查那些存在离奇证词、证据矛盾或逻辑蹊跷的悬案、旧案。李浩-赵明远连环坠楼案，成为了小组内部教材般的经典案例。
在提交给小组的案例分析报告中，周正阳在结尾这样写道：
“……本案所谓‘完美犯罪’的破绽，并非源于计划本身的疏漏（从技术角度看，凶手的计划几乎无懈可击），而是根植于人性深处难以彻底剔除的弱点——自恋。凶手沉醉于自身智力构建的精密棋局，享受操控他人、掌控命运的上帝般的快感。这种自恋驱使他不仅追求结果的成功，更追求过程的‘完美’和‘仪式感’。因此，他忍不住保留详细的计划书，作为自我欣赏的纪念品；他忍不住在罪行完成后，进行具有象征意义的焚烧祭奠。正是这种对‘完美’的过度追求和想要‘留下点什么’的潜在欲望，如同苍蝇停驻后总会留下细微的痕迹，最终成为了照亮黑暗真相的那束微光。”
“所谓完美犯罪，往往毁于凶手的自恋。而正义的执着，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多么高明的技巧，仅仅是——不放弃。”
报告提交后不久，周正阳的办公桌上，又堆起了几份新的卷宗。其中一份的摘要上写着：“……目击者声称看到被害人被‘一团影子’裹挟消失在巷口，但现场无拖拽痕迹……”
周正阳拿起卷宗，推开窗户。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进来，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，熙熙攘攘。阳光下，一只小小的苍蝇嗡嗡地飞过，翅膀在光线中折射出微弱的虹彩。
他扶了扶眼镜，翻开卷宗的第一页。
生活还在继续，罪恶也不会停歇。但总有一些人，愿意去做那只追寻细微痕迹的“苍蝇”，在光和影的缝隙里，执着地寻找着真相的翅膀。
他知道，他的棋局，也还在继续。
（正文完）
番外·赵子轩的棋盘
这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方固定的、镶嵌着细密铁丝网的天窗，透下些许苍白的天光。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，像冷却的糖浆。但对赵子轩而言，时间从未如此清晰而有质感——它以分秒刻度，精确地划分着放风、劳作、学习、休息的段落，像棋盘上泾渭分明的格子。
入狱七个月零三天。他适应得很快。监狱是另一个形态的棋盘，规则更简单，棋子更粗糙，但博弈的本质不变。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，表现得安静、配合、甚至有些孤僻。这让他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，也赢得了管理人员的些许“放心”——一个看起来只是聪明过头、走了极端的少年犯。
他被分配在图书馆协助管理。这里是监狱里最让他感到舒适的地方。纸张油墨的气味，书籍排列的秩序，以及那份难得的、相对宽敞的安静。他如饥似渴地阅读，不限类别，数学、物理、哲学、历史、甚至一些文学作品。知识是新的棋子，新的规则，能让他构建更复杂、更精妙的思维棋局。
偶尔，他会借来棋谱，一个人对着方格纸，推演那些流传百年的名局。手指虚点，落子无声。狱友觉得他古怪，管理员觉得他沉静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一次推演，脑海中翻腾的不仅仅是黑子白子，而是那些已然定格的画面：李浩背对阳台毫无防备的背影，徐昊诚惊恐瞪大的眼睛，父亲赵明远坠楼前最后的惊愕……还有周正阳从河滩黑暗中扑出的身影。
是的，他常常复盘自己的“棋局”。不是忏悔，而是分析。像解一道出了纰漏的数学题，他要找出错误究竟出在哪一步。
毛巾的风化程度？他计算了季节、湿度、暴露环境，认为足以误导警方至少一个月。周正阳的执着超出了计算模型。这是变数一。
母亲陈婉清的情绪稳定性？他低估了亲情纽带断裂带来的毁灭性冲击，导致她无法完美扮演“悲伤未亡人”角色，间接引起了周正阳的警惕？或许。
最大的败笔，果然是那本计划书和焚烧的仪式感。他清楚这一点。理智告诉他，彻底销毁一切关联物品是最优解。但当时，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攫住了他——他想再看一眼自己的“作品”，想用火焰为其画上一个庄重的句号。那是一种……创作的圆满欲，一种对自身智力产物的依依不舍。自恋。周正阳报告里的这个词，精准得像手术刀。
他认同这个判断。自恋，是这盘棋里唯一的、却致命的臭手。
但他不后悔。下棋不悔，是原则，也是对自身选择的彻底承担。后悔是一种无效情绪，只会干扰后续的判断。他将那次失败，作为重要参数，纳入了自己不断更新的、关于人性和社会运行的模型之中。
夜深人静时（监狱的夜，充满了各种粗重的呼吸、梦呓和铁器摩擦声），他会平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，睁眼看着上方无尽的黑暗。思绪会飘向更远的过去。
九岁那年，一个闷热的夏夜。他起夜上厕所，透过自家卫生间那扇对着后面小巷的模糊窗户，看见楼下徐昊诚（那时还算壮实）扛着一个巨大的、蠕动的编织袋，踉踉跄跄地走向停在暗处的三轮车。袋口没扎紧，露出一截苍白浮肿的、属于女人的脚踝，脚趾上涂着剥落的红色指甲油。徐昊诚喘着粗气，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、狠厉和奇异兴奋的表情。月光很淡，但那幅画面，像用烙铁烫在了赵子轩的视网膜上。
他没有尖叫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一种冰冷的、战栗的明悟击中了他：原来，人是可以这样被“处理”掉的。原来，罪恶可以离得这么近，又藏得这么深。那晚之后，他看徐昊诚的目光变了，带着一种隐秘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。他知道一个可怕的秘密，而对方浑然不觉。这种掌控感，微妙而刺激。
高考前夜，李浩的音响如同魔音贯脑。他捂着耳朵，睁眼到天亮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试卷上的字迹模糊晃动，他知道，完了。走出考场时，烈日灼心，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不是悲伤，是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愤怒。像精密仪器被粗暴地投入了沙粒，运行失准。李浩，成了他人生轨迹上一个必须被修正的错误参数。
制定计划的过程，是兴奋的。收集数据，建立模型，推演可能，设计备用方案。每一个环节都像在解一道极具挑战性的综合题。购买cos手套时，他特意选了最符合“昆虫肢体”视觉联想的一款。翻看父亲保单时，他冷静地评估着数字背后的可能性。引导父母猜疑时，他精确地投放着语言饵料，观察着他们的反应，如同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。
推下李浩的瞬间，触感通过手套传来，有点隔阂，但力量传递得很顺畅。看着那具躯体加速下坠，变成地面上一滩静止的图案，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或恶心，而是一种……验证成功的满足感。参数正确，计算无误，步骤完美。
阳台面对父亲时，情绪要复杂一些。父亲眼中的恐惧、难以置信、还有那破碎的信任，像细微的电流刺了他一下。但很快，“将军”的念头覆盖了一切。那是棋局的终章，是逻辑链条的最后一环，是完美作品的点睛之笔。推出去的那一刻，他心中一片澄明，甚至带着某种神圣的仪式感。
直到周正阳出现，扑灭火焰，抓住他的手腕。棋局戛然而止。不是被将死，而是棋盘被突然掀翻了。愤怒，懊恼，但奇异的是，也有一丝……解脱？或许再完美的独角戏，演久了，也会渴望一个能看懂、能对弈的观众？周正阳，勉强算是一个吧。
狱中生活，是新的残局。他还在下。遵守监狱的规则，是在棋盘内落子。大量阅读和思考，是在拓展棋盘的边界。他甚至在偷偷撰写一份新的“计划”，不是关于犯罪，而是关于一个高度简化的、可计算的模型，用以预测同监区某些人的行为轨迹，小到下一次冲突的时间，大到某些隐秘的交易。成功率目前是73%。这让他觉得，时间还不算完全虚度。
母亲再也没有出现过。他通过一次合法的通信机会，给她写过一封很简短的信，没有道歉，没有解释，只是平淡地说了说狱中的日常生活，最后写了一句：“保重身体。”他不知道她是否收到，更没有回音。这样也好。她是他棋盘上最早被动用，也是最终被牺牲的棋子，虽然非他所愿。相见，无非是徒增她痛苦和他计算的冗余。
无期徒刑。意味着这盘名为“余生”的棋，格局已定，变化有限。但他并不绝望。有限格局内的最优解，依然是值得探索的课题。他甚至开始研究减刑的可能性，不是出于渴望自由（自由对他而言只是另一个更复杂的棋盘），而是将其视为一道新的、有挑战性的规则谜题。
放风时间到了。他合上手中那本《博弈论与经济行为》，将它放回原处，整理好衣角，随着队伍走向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方形天空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他微微眯起眼睛，目光掠过铁丝网，掠过岗哨，投向遥不可及的天际线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片虚无的蓝。
但他仿佛能看到，无数透明的线条在空中纵横交错，构成一张无边无际的、永恒的棋盘。众生如棋，熙熙攘攘，遵循着或明或暗的规则移动、碰撞、消亡。
而他，赵子轩，曾是其中一颗自觉的、试图掌控全局的棋子。如今，他落在了这个固定的格点上，但这并未改变他观察棋盘、推演棋局的本能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室外相对新鲜的空气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棋，还在下。
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