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，灯光惨白，空气凝滞。
赵子轩坐在审讯椅上，手上戴着戒具，神情却异常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好奇，打量着这个对他而言陌生的环境。仿佛他不是犯罪嫌疑人，而是一个来参观的学者。
周正阳和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坐在他对面。那本边缘焦黑的笔记本，此刻就放在周正阳面前的桌面上，像一块沉重的磁石，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。技术人员已经对笔记本进行了初步处理和保护，里面大部分内容得以保存。
“赵子轩，”周正阳开口，声音严肃，“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赵子轩回答得很干脆，“因为周警官不相信我父亲是自杀，也不相信徐昊诚是杀李浩的凶手。你认为，我才是。”
“是你吗？”
赵子轩沉默了几秒钟，目光落在笔记本上，然后缓缓抬起，迎向周正阳的视线。“是我。”
如此直接地承认，反倒让周正阳和旁边的老刑警微微一愣。他们预想过抵赖、狡辩、沉默，却没料到对方如此痛快。
“李浩，是我推下楼的。我父亲赵明远，也是我推下楼的。”赵子轩继续用那种平静的、近乎学术讨论般的语气说道，“徐昊诚看到的‘苍蝇腿’，是我戴的cosplay手套。那条栽赃他的毛巾，是我从他家老房子附近（他以前住的地方）的垃圾堆里找到的，清洗处理后，沾上了一点我弄到的他的血（从他丢掉的带血创可贴上），然后放在了现场。引导我父亲怀疑我母亲，也是我故意的。让我父亲写‘对不起，我很后悔’的标题，是为了伪造遗书。保险单，我翻看过，为了确认金额和条款，作为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他一口气说出了所有关键罪行，条理清晰，逻辑严谨，像是在做案件复盘。
“动机呢？”老刑警沉声问，“为什么要杀李浩？为什么要杀你父亲？”
赵子轩微微偏头，思考了一下，仿佛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。
“李浩，必须死。”他先说第一个，“他长期深夜制造噪音，严重影响我的学习和睡眠。去年高考前夜，他通宵打游戏，音响开得极大，我几乎一夜没睡。第二天考场上，我头疼欲裂，发挥严重失常，最终以几分之差落榜，不得不复读。这不是意外，这是他对我的‘谋杀’——谋杀了我的时间，我的机会，我原本可能更好的人生轨迹。所以，他需要付出代价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，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。因为噪音扰民，就蓄意杀人？
“你可以报警，可以沟通，可以让你父母出面解决！”周正阳忍不住道。
“没用的。”赵子轩摇摇头，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，“我父母试过，物业试过，警察也来过。对这种无赖，常规手段无效。只有彻底清除，才能解决问题。我从半年前开始计划。观察他的作息，摸清楼道监控死角（我们那栋楼门洞监控坏了，但楼梯间窗户可能被对面楼拍到，我找到了绝对安全的角度和路线），购买合适的道具——那副手套是特意选的，黑色，毛茸质感，有关节装饰，就是为了在特定光线下制造视觉误差。我知道徐昊诚有晨练习惯，而且近视，那天早上我算好时间，在他走到楼下最佳观察位置时，动手。推李浩的力道和角度，我练习过很多次，确保一击成功，并且让他坠落时不会碰到楼下阳台，减少变数。”
“你知道徐昊诚会把戴手套的手看成‘苍蝇腿’？” “不能百分之百确定，但概率很大。近视，逆光，突然出现的怪异景象，大脑会倾向于用已有的、熟悉的‘昆虫’意象去解释无法理解的‘戴奇特手套的人手’。就算他不说‘苍蝇腿’，也会说成别的奇怪东西，总之，证词会变得不可信，甚至荒诞，从而干扰调查方向。事实证明，效果很好。”赵子轩甚至微微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周正阳感到脊背发凉。这是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大脑里计算出来的东西？
“那你父亲呢？他可是你亲生父亲！”老刑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赵子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，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漠然。
“我父亲……他是个好人，平庸的好人。”赵子轩慢慢说道，“但他太容易被影响了。他先是被警察引导怀疑自己，然后被我引导怀疑我母亲。他不够聪明，但直觉不差。他快要发现我了。那天晚上在阳台，他已经几乎要戳穿我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飘向虚空中的某一点，“我需要完成整个计划。李浩的死是第一步，制造混乱和嫌疑。徐昊诚顶罪是第二步，转移焦点，制造‘圆满’假象。而我父亲的‘自杀’，是第三步，也是最终的一步。这能让整个事件彻底闭环，让我和我母亲获得保险金，同时，也让我体验一下……‘将军’的感觉。”
“将军？”周正阳想起坠楼现场模拟时，赵子轩提到父亲坠楼前似乎低语了什么，但没听清。
“就像下棋。”赵子轩解释道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，“布局，诱敌，设伏，最后，一击绝杀，锁定胜局。把对手（我父亲）逼到绝境（阳台），然后，轻轻一推，‘将军’。游戏结束。”他的语气里，竟然带着一丝回味般的满足。
审讯室里一片死寂。两个经验丰富的刑警，都被这极度冷静、极度扭曲的犯罪心理震撼得说不出话。这不是激情犯罪，不是冲动杀人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、冷酷执行、甚至带着某种“美学”追求的谋杀！
“所以，对你来说，杀李浩是报复，杀你父亲，是为了完成计划，甚至……是为了体验？”周正阳的声音干涩。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赵子轩承认，“而且，我也想知道，我能不能做到。计划了这么久，模拟了这么多次，真正的执行，会是什么感觉。推下李浩时，有点紧张，但更多的是兴奋。推下我父亲时……”他沉默了片刻，“感觉更复杂一些。但‘将军’的那一刻，那种掌控一切、步骤完美实现的快感，是真实的。”
快感。他将弑父描述为一种带来“快感”的步骤完成。
周正阳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拿起那本笔记本。
“这里面，就是你的全部计划？”
“大部分。”赵子轩点头，“从选定目标（李浩）开始，到每一个步骤的推演，时间计算，道具准备，心理引导策略，备用方案，甚至包括对你们警方可能调查方向的预测和应对。比如，我知道周警官你可能会对毛巾的风化程度产生怀疑，所以我原本计划，如果徐昊诚顶罪后你仍不放弃，我会适时抛出一些其他‘线索’，进一步将怀疑引向某个虚构的、与我无关的‘第三者’。可惜，没来得及实施。”
周正阳翻开笔记本。里面是工整的字迹，分门别类，有图表，有时间线，有心理分析，甚至还有简单的受力分析草图（推人角度和力度）。冷静、缜密、详尽得令人发指。这不仅仅是一个犯罪计划，更像是一份研究生级别的学术论文，研究对象是“如何完美地谋杀两个人并成功脱罪”。
“你从没想过会失败？没想过会被抓住？”老刑警问。
“想过。”赵子轩坦诚，“任何计划都有失败概率。我计算过，在我的方案下，失败概率低于8%。主要风险在于不可控的目击者（如徐昊诚的证词可能被意外采信），或者警方中出现像周警官这样过于执着、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”他看向周正阳，“你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。但我承认，栽在你手里，不算冤枉。你够坚持。”
这几乎像是一种……认可？
周正阳感到一阵恶心。“你母亲呢？她知道吗？或者，她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？”
提到陈婉清，赵子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，那是一种混合着复杂情感的、近乎痛苦的神色，但转瞬即逝。
“不。她不知道。她是个单纯的人，被忽视的妻子和母亲。我利用了她的疏忽和对我父亲的怨气，引导了矛盾，但她本身是清白的。保险金……算是给她的补偿吧，虽然她知道真相后，可能不会要。”他的语气低沉了些，“她也是……这局棋里，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。”
审讯持续了数个小时。赵子轩配合得惊人，几乎有问必答，逻辑清晰，细节详实。他不仅交代了两起谋杀的所有经过，还解释了每一个步骤的设计原理和心理依据，仿佛在向两位“听众”展示自己得意的作品。
他的冷静、他的智力、他的毫无悔意，都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，这是一个心理结构异于常人的、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者。他将人的情感、伦理、生命，都简化成了棋盘上的符号和可以计算的概率。
最后，周正阳问了一个问题：“赵子轩，走到今天这一步，你后悔吗？”
赵子轩抬起头，看着审讯室惨白的灯光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过了很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
“下棋，不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