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远死后第七天,是民间所谓的“头七”。
陈婉清的精神状态很差,时而哭泣,时而发呆,靠亲戚和瑜伽馆同事轮流照看。保险理赔的事在进行中,但繁琐的手续和悲伤的情绪让她疲惫不堪。赵子轩则表现得异常“懂事”,承担起了大部分家务,安慰母亲,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,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,沉稳得不像个刚刚失去父亲的高中生。
只有周正阳,像一头沉默而执着的猎犬,始终没有放下疑虑。他利用下班后的私人时间,重新梳理了两个案子的所有卷宗,重点研究赵明远的社会关系、财务状况,以及赵子轩的日常轨迹。没有突破性发现,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头七的傍晚,周正阳独自开车来到赵明远家所在的小区附近。他没有明确的目的,更像是一种直觉驱使下的蹲守。他把车停在一个能看到小区侧门(靠近一条小河和废弃铁道)的隐蔽位置,摇下车窗,点燃一支烟,静静地看着。
夜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小区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。
大约晚上八点半,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了出来。赵子轩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,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、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便利店或公交站,而是沿着河边那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,向着更偏僻的废弃铁道方向走去。
周正阳精神一振,立刻掐灭烟头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他受过专业的跟踪训练,距离保持得很好,利用路边的树木和阴影隐藏自己。
赵子轩走得不快,但步伐很稳,目标明确。他穿过杂草丛生的铁道涵洞,来到一片更荒凉的河滩地。这里远离居民区,只有远处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,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夜风吹过芦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周正阳伏在一丛灌木后面,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赵子轩。
只见赵子轩走到河滩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,放下背包和塑料袋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沓黄纸(冥币),还有一个打火机。然后,他蹲下身,开始焚烧黄纸。
这是在给父亲烧“头七”纸?地点选得这么偏僻?
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起来,映照着赵子轩年轻而平静的脸庞。他一张一张地烧着纸,动作不疾不徐,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,但距离太远,听不清楚。
周正阳耐心等待着。烧纸是正常的祭奠行为,虽然地点怪异,但不足以说明什么。
黄纸很快烧完了,只剩下一小堆灰烬,火星明灭。
就在这时,赵子轩做出了让周正阳瞳孔骤缩的举动。
他打开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。周正阳借着火光,勉强看清他从里面拿出的东西——是一副黑色的、样式奇特的手套,还有一本看起来像笔记本的厚本子。
手套!周正阳的心脏猛地一跳。那手套的颜色和质感……即使隔着距离,在火光下也能看出不是普通手套。
赵子轩拿着手套,端详了片刻,然后,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还未熄灭的纸灰堆里。火焰遇到新的可燃物,呼地一下窜高了些,贪婪地舔舐着那黑色的织物,空气中传来一股塑料和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。
他在销毁证据!周正阳几乎可以肯定。那手套一定有问题!很可能就是徐昊诚看到的“苍蝇腿”!
周正阳全身肌肉绷紧,准备冲出去。但他强行按捺住了。还有那本笔记本!
赵子轩拿起那本厚厚的笔记本,却没有立刻焚烧。他翻开笔记本,就着火光,一页一页地,慢慢地翻看着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,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,不再是平日示人的沉静或悲伤,而是一种……混合着欣赏、回味、以及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那眼神,让周正阳遍体生寒。那不是一个儿子祭奠父亲时应有的眼神。
赵子轩看了大概两三分钟,然后,他合上笔记本,轻轻抚摸着封面,似乎有些不舍。最终,他还是将笔记本举到了火堆上方。
就是现在!
周正阳像猎豹一样从藏身处窜出,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河滩!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关键证据被销毁!
“警察!别动!”周正阳厉声喝道,同时扑向火堆。
赵子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他猛地回头,看到从黑暗中冲出的周正阳,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。他下意识地想要将笔记本扔进火堆,但周正阳的速度太快,就在笔记本脱手的瞬间,周正阳已经扑到近前,不顾火苗灼烫,一只手猛地探入火中,死死抓住了那本即将落入火焰的笔记本边缘!另一只手则闪电般地扣向赵子轩的手腕!
“啊!”赵子轩手腕被擒,痛呼一声,还想挣扎。
周正阳用尽全身力气,将笔记本从火堆上方抢了回来,顺势将赵子轩的手臂反拧到背后,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,将他牢牢制服在地。动作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。
火堆因为两人的动作而火星四溅。那副黑色手套已经烧得扭曲变形,大部分化为焦炭,但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和部分未燃尽的绒毛、硬块。
周正阳喘着粗气,一手死死按住挣扎的赵子轩,一手紧紧抓着那本边缘已经被火焰燎焦的笔记本。他的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少年,少年脸上最初的惊愕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被打破计划的愤怒,以及一丝……棋差一着的懊恼。
“赵子轩!”周正阳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,“你因涉嫌与赵明远死亡案有关,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!你有权保持沉默……”
赵子轩停止了挣扎,侧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周警官……”他喘着气,声音却出奇地平稳,“你果然……没放弃。”
“我说过,真相总会水落石出。”周正阳将他拉起来,掏出手铐,“只是没想到,会在这种地方,以这种方式。”
赵子轩没有反抗,任由周正阳给他戴上手铐。他的目光,却落在了周正阳另一只手里紧紧抓着的、边缘焦黑的笔记本上,眼神复杂。
“就差一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说给周正阳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那条毛巾……我计算了时间,应该能拖得更久一点……给你制造更多‘合理’的怀疑……可惜……”
周正阳心头剧震。毛巾!他果然知道!果然是他放置的!
“你承认了?”周正阳紧紧盯着他。
赵子轩抬起头,迎着周正阳的目光,脸上再也没有了伪装的悲伤或惊慌,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冷静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那还在燃烧的、残留着手套残骸的火堆,又看了看周正阳手中挽救下来的笔记本,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棋局……终归还是没下完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,“不过,能遇到你这样的对手,也算有趣。”
周正阳不再多言,押着赵子轩,捡起地上烧剩的证物(手套残骸、未燃尽的黄纸),紧紧握着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本,向停车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吹过河滩,卷起灰烬,如同黑色的蝴蝶。一场精心策划的、几乎完美的犯罪,终于在这荒凉的夜色中,露出了它狰狞的本来面目。而执棋的少年,也终于从阴影中,被拖到了法律的阳光之下。
只是,那笔记本里,究竟记载着怎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?这场以家庭为棋盘、以人命为棋子的杀戮游戏,背后又隐藏着怎样扭曲的心理和动机?
答案,就在周正阳手中那本滚烫的、带着焦痕的笔记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