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远的坠楼，发生在晚上八点三十七分。
这一次，没有徐昊诚那样的目击者发出离奇的嘶吼。沉闷的撞击声惊动了楼下的住户，几分钟后，警车和救护车再次划破了这个老旧小区的夜空。
周正阳赶到现场时，赵明远的尸体已经被白布覆盖。熟悉的场景，几乎与李浩案如出一辙。同样是面部朝下，同样是筋骨尽断，身下是刺目的鲜血。不同的是，这一次，死者是曾经的重点嫌疑人，赵明远。
初步勘察，死者是从自家五楼阳台坠落。阳台栏杆没有明显破坏痕迹，死者拖鞋一只在阳台内，一只随尸体坠落。阳台地面有些许凌乱的脚印，但很模糊。屋内没有打斗痕迹，财物无丢失。
第一个发现并报警的，是死者的儿子，赵子轩。
周正阳在客厅里见到了赵子轩。少年脸色苍白，眼睛红肿，身体微微发抖，裹着一条毛毯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母亲陈婉清接到通知后从瑜伽馆疯狂赶回，此刻正瘫坐在儿子旁边，哭得几乎昏厥，不断重复着：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明远啊……”
“警察同志，我爸爸……我爸爸他……”赵子轩看到周正阳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，声音哽咽破碎，“他最近压力一直很大，睡不着，总是抽烟，在阳台上一站就是很久……我说过他好几次……今晚妈不在，我做完题出来，看见他又在阳台抽烟，我想去劝他进来……刚走到阳台门口，就看见他……他往前一栽，就掉下去了……我……我没拉住他……我喊他，他都不理我……”
他泣不成声，把脸埋进手掌里，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陈婉清听到儿子的话，哭得更加厉害，紧紧抱住儿子：“不怪你……子轩，不怪你……是你爸自己想不开……他一定是被李浩的案子吓到了，又被徐昊诚的事刺激了……他前几天还跟我说，觉得活着没意思，都是他的错……”
周正阳眉头紧锁，听着母子的哭诉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客厅。现场看起来，确实像一起自杀。压力、牵连命案、好友被捕认罪……这些因素叠加，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。
但是，真的这么简单吗？
“你看到你父亲坠楼前，有什么异常举动吗？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没有？”周正阳问赵子轩。
赵子轩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没有……他就一直抽烟，看着外面，我叫他，他好像没听见……然后，就……”他又低下头，肩膀抽动。
“周队，”一个年轻警员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，里面装着一张A4打印纸，“在客厅茶几上发现的，很显眼的位置。”
周正阳接过证物袋。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七个字：“对不起，我很后悔。”字迹工整有力。纸张很干净，没有折叠或其他痕迹，像是刚刚写好放在那里的。
“这字迹？” “初步对比，和赵明远之前做笔录时留下的字迹很相似。”警员回答。
遗书？周正阳心头一沉。内容简短，充满悔恨和歉意。结合赵明远当前的心理处境——被怀疑杀人（虽然后来徐昊诚认罪）、家庭关系紧张、可能存在的内疚（如果李浩真是徐昊诚杀的，他是否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和争吵也间接导致了悲剧？）——这张纸，几乎是为他的自杀做了最合理的注解。
“搜索一下房间，特别是死者的书房、卧室，看看有没有日记、电脑记录或者其他能反映他近期心理状态的东西。”周正阳吩咐道。
技术人员的初步报告也陆续出来：阳台栏杆外侧没有攀爬或抵抗的痕迹；死者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或其他可疑物质；阳台门口到栏杆处的地面脚印较为杂乱，但除了死者的，只有一些比较浅的、似乎是拖鞋的印迹，与赵子轩所述他走向阳台的情景相符；屋内没有发现第二人的新鲜指纹（除了家属的）。
一切迹象，都指向自杀。
陈婉清在情绪稍微平复后，也向警方证实，丈夫赵明远最近情绪极其低落，失眠严重，多次流露出厌世情绪，曾说过“活着太累”“都是我不好”之类的话。她还提到，赵明远对李浩的死一直耿耿于怀，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和他吵架，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，徐昊诚也不会杀人（他们当时都相信了徐昊诚是真凶）。徐昊诚被捕后，赵明远非但没有解脱，反而更加沉默寡言，似乎承受着巨大的道德压力。
“他一定是觉得，李浩的死，徐昊诚被抓，都是他引起的……他受不了了……”陈婉清哭着说。
一个因为邻里纠纷间接导致两人死亡（李浩和徐昊诚），内心崩溃而选择自杀的中年男人形象，逐渐清晰起来。逻辑链完整，动机充分，现场没有他杀证据，还有“遗书”佐证。
连周正阳的上级，在听取初步汇报后，也倾向于自杀的结论。
“小周啊，我知道你办案仔细，但这个案子，现在看来很清楚了。”老刑警拍拍周正阳的肩膀，“赵明远有充分的动机和心理压力自杀。现场没有搏斗痕迹，没有外来者侵入迹象，儿子是唯一目击者，证词和现场吻合。那张纸，虽然简单，但很符合一个内心绝望的人最后的表达。徐昊诚那条线，也可以解释了——赵明远可能一直怀疑徐昊诚，或者因为徐昊诚认罪而自责，加速了他的崩溃。结案吧，别钻牛角尖了。”
周正阳站在赵明远家的客厅里，看着技术人员做最后的收尾工作。赵子轩和陈婉清已经被亲属暂时接走。屋子里空空荡荡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悲伤的味道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A4纸上。“对不起，我很后悔。”这六个字加一个标点，工整得有些刻意。遗书通常会更凌乱，更情绪化一些。但这也不能作为证据，有些人自杀前反而会异常平静。
他走到阳台。夜色深沉，楼下警戒线的灯光还在闪烁。他探出身，看了看栏杆。老式铁质栏杆，高度到成年人的腰部，如果不小心或者有意向前倾，确实容易失足。但如果是被人从正面用力推搡……
他回想起李浩案。同样是从阳台坠落。徐昊诚认罪了，理由是失手推落。赵明远“自杀”了，理由是内心崩溃。两个案子，都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了结。
但为什么，他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？像是拼图虽然拼上了，但图案扭曲，不合逻辑。
他想起了几个细节：
第一，徐昊诚那条毛巾。风化程度异常，像是被放置了很久，而不是最近十天才扔在那里的。虽然徐昊诚认罪，但这个疑点没有完全解开。有没有可能是真凶刻意放置，栽赃徐昊诚？
第二，徐昊诚被捕前，最后看向赵明远的口型：“我真看见了苍蝇腿。”如果他真是凶手，为何在认罪后还要坚持那个荒诞的说法？除非……他说的是真的，至少他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。那“苍蝇腿”到底是什么？
第三，赵明远死前，真的只是因为压力和内疚吗？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别的危险？周正阳记得，上次见面时，赵明远的眼神里除了烦躁，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隐约的恐惧。他在怕什么？
第四，赵子轩。这个十九岁的少年，在父亲坠楼后的表现，悲伤、惊恐、自责，都很真实，符合常理。但不知为何，周正阳总觉得他某些瞬间的平静，有些过于迅速。尤其是在陈述过程时，条理清晰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父亲惨死、处于巨大冲击中的孩子。
还有那张“遗书”。为什么要写在崭新的A4纸上？为什么放在茶几那么显眼的位置？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。
这一切，都可以用巧合和压力来解释。但太多的巧合堆叠在一起，就让周正阳的职业本能不断发出警报。
然而，他没有证据。没有一丝一毫指向他杀的实质性证据。所有推理都建立在直觉和疑点之上，无法形成有效的调查方向。上级的压力，家属的悲痛，似乎都在催促他尽快给这个悲剧画上句号。
几天后，DNA比对结果出来，徐昊诚毛巾上的血迹，与他本人卧室床单上提取到的陈旧血迹（他声称是多年前杀妻时不小心沾上的）DNA一致。这似乎进一步坐实了徐昊诚的罪行，也间接印证了赵明远可能因此事深受刺激。
最终，在缺乏反证的情况下，警方作出了结论：赵明远系因长期心理压力过大，在李浩坠楼案及好友徐昊诚涉案的连环刺激下，产生严重抑郁情绪，最终选择跳楼自杀身亡。李浩坠楼案，凶手徐昊诚已认罪，证据链完整，案件侦破。
文件归档，卷宗合上。
赵子轩和陈婉清作为家属，领取了赵明远的死亡证明，也开始处理保险理赔事宜——赵明远那份人身意外险保单，因为属于“意外身故”（警方结论为自杀，但保险条款对特定情况下的自杀也有赔付规定，且警方结论未明确排除意外失足可能，保险公司在调查后可能予以赔付），可能会带来一笔不小的赔偿金。
周正阳在结案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，笔尖停顿了很久。最后，他还是签了。但他私下里，将李浩案和赵明远案中所有存疑的细节，包括那条毛巾的风化问题、徐昊诚的“苍蝇腿”证词、赵明远死前可能存在的恐惧、以及赵子轩那份过于“标准”的悲痛，都整理记录在一个私人的笔记本上。
他知道，以他目前的权限和证据，无法再做更多。但他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下。
他调取了赵子轩近半年的活动轨迹（以了解其社会关系为由），没有发现异常。走访了赵明远的同事和朋友，得到的反馈都是赵明远近期情绪低落，但未发现与他人有深仇大恨。
一切，似乎真的尘埃落定了。
只有周正阳知道，在他心里，这两个前后脚发生的坠楼案，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迷雾，从未真正散去。而那个刚刚失去父亲、即将获得保险赔偿的十九岁少年，在他偶尔的回想中，那张悲伤脸庞的深处，似乎总有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，在静静地注视着一切。
葬礼在一个阴雨天举行。赵子轩捧着父亲的遗像，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，神情肃穆哀戚。陈婉清几乎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。
周正阳也去了，以个人身份。他站在人群后面，默默观察。赵子轩的表现无可挑剔，一个失去父亲的、隐忍悲伤的少年。
但在葬礼间隙，周正阳无意中看到，赵子轩独自一人站在角落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茫，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裤缝边轻轻敲击着，带着一种奇特的、富有韵律的节奏。
那不像悲伤，更像是在……思考，或者等待。
周正阳的心，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这个案子，在他这里，永远不会真正结案。只要还有疑点，只要那股直觉还在躁动，他就会一直等下去。
等待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，或者，等待下一个破绽的出现。
而沉浸在丧夫之痛和即将获得“补偿”的复杂情绪中的陈婉清，丝毫没有察觉到，身旁看似脆弱无助的儿子，那平静外表下，正在进行的、冷酷的终局清算。保险金的到来，或许能缓解经济压力，但也将她更深地绑缚在了儿子精心编织的、以血肉为经纬的罗网之中。
完美的嫁祸，成功的误导。棋局似乎已定，执棋者隐于幕后，享受着他的胜利。
只是，胜利的滋味，真的如他想象的那般甜美吗？而那个不肯离去的警察，又会不会成为这盘“完美棋局”中，最后的变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