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昊诚被捕后的几天，表面平静，暗流汹涌。

警方没有再上门，小区的议论也渐渐平息，仿佛那场清晨的坠楼案只是一滴落入池塘的水，涟漪散尽后，便了无痕迹。只有赵明远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
他对赵子轩的怀疑不仅没有因为徐昊诚的认罪而消失，反而在“替罪羊”的推测下变得更加沉重和确信。他像个高度戒备的哨兵，时刻注意着儿子的一举一动，试图从那些看似正常的日常中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
赵子轩却表现得无懈可击。他更加专注于复习，书桌前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。他对父母的态度也似乎温和了一些，偶尔会帮忙洗碗，会问陈婉清工作累不累。在赵明远看来，这种“正常”更像是一种精心的表演，一种麻痹猎物的策略。

真正让赵明远感到不安的，是另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从徐昊诚被捕的第二天开始，赵子轩连续几天，在晚饭后，都会拿着一张空白的A4打印纸和一支笔，走到赵明远面前。

“爸，帮我写几个字。” “写什么？” “作文标题。老师让我们积累一些好的标题，练练字，也找找感觉。”赵子轩的语气很自然，“你的字好看，帮我写几个呗。” “写什么标题？” “就写……‘对不起，我很后悔’。”赵子轩说。

第一次听到这个标题，赵明远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。这标题……透着一股沉郁和忏悔的味道。 “怎么选这么个标题？”他随口问。 “老师给的范例，说这种带情感冲击的标题容易打动人。”赵子轩回答得滴水不漏，“写吧，爸，就写这六个字，写在纸的正中间，字大一点。”

赵明远没多想，拿起笔，在雪白的A4纸上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对不起，我很后悔”七个字（包括标点）。他的字确实不错，端庄有力。

“谢谢爸。”赵子轩拿起纸，仔细看了看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，然后拿着纸回了自己房间。

第二天，同样的事情重复。同样的A4纸，同样的要求，写同样的标题。赵明远又写了一遍。 “怎么又写这个？”他有点奇怪。 “多写几遍，我对照着练，也想看看不同的排版效果。”赵子轩的理由很充分。

第三天，第四天……连续五天，赵明远都在儿子的要求下，在A4纸上写下“对不起，我很后悔”。他渐渐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。这个标题，这个行为，似乎带着某种不祥的暗示。但他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。

第五天晚上，赵子轩拿着他新写好的纸，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站在客厅里，看着赵明远，忽然问：“爸，如果你做了很错很错的事，你会后悔吗？会写下来道歉吗？”

赵明远心里一紧，抬头看向儿子。赵子轩的眼神清澈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对抽象问题的探究神情。
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赵明远谨慎地回答，“有些错，是无法挽回的，后悔也没用。” “是啊。”赵子轩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手中的A4纸上，“有些棋，落下去了，就不能悔棋了。” “棋？” “没什么。”赵子轩笑了笑，“随口比喻。谢谢爸，我回屋了。”

赵明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那句“有些棋，落下去了，就不能悔棋了”在他耳边回荡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宿命般的意味。

他越来越感到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。而他，正站在网的中央。

又过了两天，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。陈婉清打电话回来说馆里晚上有会员活动，要晚点回来。家里只剩下赵明远和赵子轩。

赵明远心里烦闷，走到阳台，推开窗户，点燃一支烟。夜幕初降，城市灯火次第亮起，晚风带着凉意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试图让尼古丁压下心头的不安。
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赵子轩也来到了阳台，站在他旁边，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。

“爸，少抽点烟。”赵子轩说，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。

“嗯。”赵明远应了一声，没回头。他能感觉到儿子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只有夜风掠过阳台栏杆的细微声响。

“爸，”赵子轩忽然开口，语气平静，“你最近……好像总在怀疑妈。”

赵明远夹着烟的手指一颤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儿子。赵子轩也正看着他，眼神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，显得有些幽深。

“我没有。”赵明远否认，但语气虚弱。

“我看到你翻她手机了。”赵子轩平静地陈述，“前天晚上，她洗澡的时候。”

赵明远心里一慌，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。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“妈最近是回来晚，但真的是馆里忙。”赵子轩继续说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劝解的味道，“那个王教练，我也打听过，人家有女朋友，都快结婚了。爸，你别想太多。”

这番话，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懂事儿子在调解父母矛盾。但赵明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异样。子轩在替陈婉清解释？还是在……引导自己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妻子身上？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赵明远问。

“听妈说的，也问了馆里其他学员。”赵子轩回答得很顺畅，“爸，一家人，信任最重要。你别老疑神疑鬼的。”

疑神疑鬼。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赵明远一下。他看着儿子近乎完美的表演，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和恐惧混合着涌上来。

“我不是疑神疑鬼！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，“我只是觉得这个家不对劲！从李浩死了就不对劲！徐昊诚被抓了也不对劲！子轩，你告诉我，到底哪里不对劲？！”

他转过身，面对面盯着儿子，想从他脸上找出惊慌或者被戳穿的痕迹。

赵子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，依旧平静，甚至带着点无奈。他轻轻叹了口气：“爸，你就是压力太大了。案子破了，该过去了。妈没问题，我……也没问题。”

“没问题？”赵明远逼近一步，声音发紧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你那副黑色的、毛茸茸的手套是怎么回事？你为什么要我一遍遍写那个‘对不起’的标题？你到底想干什么？！”

他终于问出来了。把连日来的猜忌和恐惧，赤裸裸地摊开在儿子面前。

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楼下的车流声、远处的喧嚣，都变得模糊不清。只有父子两人之间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。

赵子轩脸上的平静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不是惊慌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……类似于兴趣被点燃的、细微的光亮。他微微歪了歪头，看着情绪激动的父亲，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个极淡、极冷的笑容。

那笑容，让赵明远如坠冰窟。

“爸，”赵子轩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融在风里，“你终于……开始想一些事情了。”

这句话，等于默认。

赵明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他后退了一步，背脊撞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。“真的是你？李浩……徐昊诚……”

赵子轩没有回答，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他们的脸靠得很近，赵明远能清晰地看到儿子瞳孔中自己惊恐的倒影。

“妈最近，总是加班到很晚啊。”赵子轩忽然换了个话题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，“你说，她是不是……也开始察觉了什么？”

“你……你想对你妈做什么？！”赵明远声音颤抖。

“我不想对她做什么。”赵子轩摇了摇头，目光却越过赵明远的肩膀，投向楼下深邃的夜色，“我只是觉得，这个家，太乱了。需要……清理一下。”

清理？赵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，不祥的预感达到顶点。他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脸，那脸上再也没有了少年的青涩，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和……狂热。

“子轩，你醒醒！我是你爸！！”赵明远试图抓住儿子的胳膊，想把他摇醒。

赵子轩任由他抓着，目光转回来，落在赵明远脸上。那眼神，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，评估，计算。

“我知道你是我爸。”赵子轩轻轻说，然后，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温柔的语调，“所以，对不起，爸爸。”

对不起？

赵明远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，赵子轩被他抓住的那条胳膊突然一拧、一抽，以赵明远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技巧挣脱了。同时，赵子轩的另一只手，快如闪电般地按在了赵明远的胸口。

不是推。是“按”。掌心抵住心口，一股巧妙而坚定的力量传来。

赵明远只觉得胸口一闷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。他的后背原本就抵着栏杆，这一仰，上半身瞬间就探出了阳台之外！

夜风猛地灌入他的口鼻，失重感骤然袭来。他看到了楼下遥远而模糊的地面，看到了自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。

“爸，”赵子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清晰，冰冷，带着一丝完成杰作般的满足，“将军。”

下一秒，那股抵在胸口的力量，轻轻向前一送。

赵明远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，整个世界就在他眼前颠倒、旋转，然后，急速下坠。

最后的意识里，是儿子那张平静的、俯视着他的脸，迅速变小，融入阳台那片昏黄的灯光中。还有那两个字，如同丧钟，在他脑海里轰鸣——

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