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,便疯狂滋长,将赵明远的生活撕裂成碎片。他不敢再看儿子平静的眼睛,不敢再听妻子日常的唠叨,家里每一丝空气都仿佛带着毒。他像惊弓之鸟,任何细微声响都能让他心跳骤停。
他尝试过暗中观察。赵子轩的生活规律得可怕:早起(但赵明远再也不敢确定他是去晨跑还是做别的)、看书、吃饭、偶尔出门(说是去图书馆或买资料),晚上准时关灯睡觉。那份沉稳,简直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,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……演员。
赵明远甚至偷偷跟踪过一次,但儿子只是在小区里慢跑了两圈,然后去了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就回来了,没有任何异常举动。
难道是自己错了?压力太大产生的妄想?
可那副手套,徐昊诚的证词,抽屉的划痕,儿子引导自己怀疑妻子的言语……这些碎片,依旧顽固地拼凑在一起,指向那个他不愿相信的结论。
就在他濒临崩溃,几乎要去找周正阳说出一切(哪怕只是那副手套)的时候,事情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。
案发后第十天,警察再次大规模搜查了现场,尤其是楼后的绿化带和垃圾集中点。这次,他们有了“重大发现”。
周正阳上门通知赵明远时,脸色比以往更加严肃。
“赵先生,我们在你们这栋楼后面的老旧垃圾桶后面,一个很隐蔽的缝隙里,发现了一条毛巾。”周正阳语气平缓,但眼神锐利,“毛巾很旧,风化严重,但还能辨认出上面印着‘市第三纺织厂’的字样,那是早已倒闭的单位。而更重要的是,毛巾上有已经变黑发硬的血迹,经初步检测,是人血。”
赵明远茫然:“这……和李浩的案子有关?”
“血迹的DNA检测需要时间。但这条毛巾的发现位置,恰好是七楼阳台的正下方偏一点。而且,”周正阳顿了顿,“我们调查发现,徐昊诚在进现在这家物流公司之前,曾在市第三纺织厂做过几年仓库保管员。他家里,很可能还有印着厂标的物品。”
赵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们怀疑徐昊诚?”
“不止是怀疑。”周正阳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已经传唤了徐昊诚。面对这条毛巾,他的反应很耐人寻味。起初他否认,后来在证据面前,他……承认了。”
“承认什么?”
“承认李浩是他推下去的。”周正阳语出惊人。
赵明远瞪大了眼睛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?他?为什么?”
“据他初步供述,他和李浩也有矛盾。李浩曾嘲笑过他老婆跟人跑了,说他是个废物。案发那天清晨,他晨练回来心情郁结,在楼下碰到倒垃圾的李浩,两人发生口角,争执中他失手将李浩推下了楼——当时李浩就站在阳台边沿(警方推断李浩可能当时在阳台抽烟或透气)。然后他惊慌失措,将事先带在身上擦汗的旧毛巾扔下楼,企图擦拭可能留下的痕迹,但没扔准,掉到了垃圾桶后面。之后他逃离现场,因为极度恐惧和之前杀妻的心理阴影,产生了幻觉,编造出‘苍蝇腿’的荒谬证词,试图混淆视听。”
这个解释……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合理?将徐昊诚之前的异常表现都串联起来了:杀妻的心理负担、酗酒、偏执、编造离奇故事掩盖真相。
“那‘苍蝇腿’的细节……”
“他说是自己想象出来的,为了让人觉得自己疯了,说的话不可信。”周正阳道,“我们已经将他正式拘留,进一步审讯和证据比对正在进行中。如果DNA比对结果吻合,加上他的供述,这个案子很可能就此告破。”
赵明远呆住了。告破?凶手是徐昊诚?那自己之前的那些怀疑、恐惧、对儿子的猜忌……算什么?一场荒唐的噩梦?
周正阳离开后,赵明远久久无法回神。他走到阳台,看着楼下曾经拉起警戒线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一点依稀可辨的污迹。徐昊诚被捕了?他亲口承认了?
他想起那晚徐昊诚醉后吐露的杀妻秘密,那阴冷平静的语气。一个能杀妻分尸并隐藏多年的人,再杀一个与他有口角的邻居,似乎……也不那么意外?
可是,那副手套呢?儿子赵子轩的异常呢?难道真的只是巧合?是自己压力过大,疑神疑鬼?
下午,消息在小区里传开了。人们议论纷纷,大多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“早就觉得他不正常”的事后诸葛亮态度。赵明远下楼扔垃圾,听到几个老太太在闲聊。
“哎呀,就是那个徐昊诚啊!平时看着就阴森森的!” “听说以前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!” “什么苍蝇杀人,原来是杀人犯自己编的瞎话!” “这下好了,凶手抓到了,咱们也能安心了。”
安心?赵明远心里却一点也安不下来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像是拼图缺了关键一块,或者,多出了一块不该有的。
傍晚时分,他看见两辆警车再次驶入小区,停在徐昊诚家楼下。过了一会儿,戴着手铐的徐昊诚被两名警察押着走出来。他低着头,头发凌乱,但脚步还算稳当。
就在要上警车的那一刻,徐昊诚忽然抬起头,目光在围观人群中扫过,精准地落在了赵明远身上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徐昊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既没有悔恨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某种赵明远看不懂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隔着一段距离,赵明远依稀辨认出他的口型。
他说的是:“我……真看见了……苍蝇腿……”
警察推了他一下,将他塞进警车。车门关上,警车呼啸而去。
赵明远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徐昊诚最后的口型,像一句诅咒,钉在他的脑海里。真看见了?在已经承认杀人并编造谎言之后,他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强调?
是执迷不悟?还是……在传递某种信息?
赵明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。陈婉清今天回来得早,正在厨房做饭,脸上似乎也轻松了些。“听说凶手抓到了?是那个徐昊诚?”她一边炒菜一边问,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“嗯。”赵明远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赵子轩也从房间里出来了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。新闻里正好播报本地这起“悬案告破”的简短消息,配着徐昊诚被押解的画面(打了马赛克)。
赵子轩看得很专注,侧脸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,线条清晰而平静。
“子轩,”赵明远忍不住开口,“你觉得……真是徐昊诚吗?”
赵子轩转过头,看了父亲一眼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但很快平复。“警察都抓人了,还有证据,应该是吧。”他的语气平淡无波,“爸,你不是一直担心吗?现在可以放心了。”
放心?赵明远看着儿子,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,但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、完美的平静。
他甚至注意到,儿子今天换了一件以前很少穿的浅灰色毛衣,显得清爽又温和,完全是个无害的、即将面临二次高考的复读生形象。
晚饭时,家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。陈婉清话多了些,说起瑜伽馆的趣事。赵子轩偶尔应和两句,甚至还给赵明远夹了一筷子菜。
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。凶手落网,阴霾散去,生活将继续。
但赵明远食不知味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徐昊诚被押走时的口型,回放着那副藏在箱底的黑色手套,回放着周正阳讲述案情时,提到的一个细节——
“毛巾很旧,风化严重……”
风化严重?一条沾了血、被扔在户外垃圾桶后面仅仅十天的毛巾,会风化到“严重”的程度吗?而且,如果是徐昊诚案发时惊慌扔下的,怎么会扔到那么隐蔽、需要二次搜查才发现的缝隙里?更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。
还有,徐昊诚和自己在超市相遇那晚,他喝得酩酊大醉,真情流露,说出了杀妻的秘密。如果李浩真是他杀的,他为何只字不提?反而一再强调那荒诞的“苍蝇腿”?这不符合一个试图掩盖新罪行的人的心理。
除非……他说的“苍蝇腿”是真的,或者部分是真的。而李浩的死,根本不是他干的。
他是被栽赃的!
这个念头让赵明远手脚冰凉。谁会栽赃徐昊诚?一个刚刚犯下命案,需要替罪羊的真凶!
真凶知道徐昊诚有杀妻前科,知道他有精神不稳定的名声,知道他可能说出“苍蝇腿”这种没人信的证词。所以,真凶巧妙地利用了这一切。他可能早就知道那条印着纺织厂标的旧毛巾的存在(或许是徐昊诚自己以前丢弃的,或许是从别处弄来的),在案发后,将它放置在那个隐蔽位置,等待警方发现。甚至,他可能用了某种方法,让徐昊诚的血(或者其他人的血)留在上面。然后,引导警方将视线转向这个完美的替罪羊。
真凶熟悉徐昊诚,熟悉这栋楼,熟悉警方的调查思路。
一个十九岁的少年,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冷酷的手段吗?
赵明远看向正在安静吃饭的儿子。赵子轩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。
“爸,菜要凉了。”
那笑容干净,明朗,却让赵明远感到彻骨的寒意。他仿佛看到,在那笑容之下,一个精密的棋局正在缓缓收网。而自己,似乎已经从棋盘边的观棋者,不知不觉变成了……棋盘上的棋子。
徐昊诚被捕,危机看似解除。但赵明远知道,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而他最恐惧的是,下一个被“将军”的,会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