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昊诚的醉后真言像一把钥匙，拧开了赵明远心中最黑暗的猜想之门。他再也无法用“巧合”或“压力”来解释那些堆积如山的疑点。

后半夜，他毫无睡意，睁着眼睛躺在沙发上，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，反复回放案发前后的每一个细节。

首先，是动机。妻子陈婉清有动机吗？他们婚姻倦怠，她可能有外遇（那个健身教练？），如果自己出事，她能拿到保险金，还能和情人双宿双飞。听起来合理。但她有胆量杀人吗？赵明远仔细回想，陈婉清性格外柔内刚，但本质是善良甚至有些胆小的。她连杀鸡都不敢看，会对一个大活人下杀手？而且是用那种方式——从背后推下高楼？这需要极其冷静甚至冷酷的心态，陈婉清不具备。

更重要的是，如果是陈婉清，她如何确保自己不被监控拍到？如何知道徐昊诚恰好那个时间晨练回来并会成为目击者？如何解释“苍蝇腿”的证词？她不可能提前准备那么一副诡异的手套，更不可能预料到徐昊诚会把戴手套的手看成昆虫腿。

那么，儿子赵子轩呢？

赵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动机：李浩长期深夜扰民，严重影响了赵子轩的高考复习。儿子去年高考失利，分数离一本线只差几分，不得不复读。他自尊心强，把失败归咎于很多因素，其中就包括“晚上睡不好，隔壁太吵”。赵明远记得，高考前那段时间，儿子确实抱怨过很多次，甚至有一次气得用拳头砸墙。怨恨的种子，可能在那时就埋下了。

能力：赵子轩十九岁，身体已经长成，力气足够。他学过跆拳道，懂得发力技巧。而且，他心思缜密，智商很高，从小做事就有计划性。如果是他策划，完全可能做到避开监控、选择时机。

机会：案发清晨，他说自己在房间睡觉，无人证实。他完全有可能提前悄悄出门，上到七楼。李浩是个夜猫子，清晨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。或许赵子轩以投诉噪音为由敲门，李浩迷迷糊糊开门，然后……赵明远不敢细想。

那副黑色毛茸手套：cosplay道具。赵子轩最近沉迷这个，买过类似物品。如果那手套恰好是黑色、表面有绒毛和硬质装饰，在特定光线下，完全可能被近视的徐昊诚误认为是“毛茸茸的苍蝇腿”。这不是巧合，而是精心挑选的道具！用来制造离奇证词，扰乱调查方向！

赵明远猛地坐起身，冷汗涔涔。他想起案发后，赵子轩的平静，甚至可说是漠然。没有普通少年面对命案的惊恐或好奇，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当时以为他是高考压力大，或是性格内向。现在想来，那是不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？

还有，引导自己怀疑陈婉清。那天饭桌上，他“不经意”地说看见母亲和男人吃饭。当时觉得是孩子无心之言，现在细想，那语气、那时机，简直像是在精准地投放一枚离间的种子。而自己，果然上钩了，开始怀疑妻子，家庭出现裂痕。这符合凶手的利益——转移注意力，制造家庭内部矛盾，让警方更倾向于内部情杀或纠纷的推断。

保单抽屉的划痕……如果是子轩翻动的呢？他查看保额，是在计划什么？难道杀了李浩还不够？他还想……

赵明远不敢想下去。但思维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最恐怖的深渊。

他记得，大概两周前，赵子轩开始早起，说是要晨跑锻炼身体，为复读蓄力。当时赵明远还觉得儿子懂事了。现在想来，那“晨练”的时间，是否就是在熟悉清晨楼道的环境，观察李浩的生活规律，甚至……演练？

赵明远感到一阵窒息。他起身，像个幽灵一样在客厅里踱步。最终，他停在赵子轩的房门前。

里面的灯已经灭了，一片寂静。

他伸出手，握住门把手，冰凉。轻轻转动——锁上了。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锁门了？

赵明远退回客厅，坐在黑暗中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他需要证据，哪怕是一点点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陈婉清去了瑜伽馆，说有私教课。赵子轩直到快中午才出房门，穿着居家服，头发有些乱，看起来刚醒。

“爸。”他打了个招呼，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
赵明远仔细观察着儿子。十九岁的脸庞还有些青涩，但眉眼间的神色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，甚至……淡漠。

“子轩，”赵明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，“最近起得挺早啊，还在晨练？”

赵子轩喝水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眼看他：“嗯。跑跑步，清醒一下脑子。”

“挺好的。早上空气好。”赵明远装作随意地问，“一般跑哪条路线？小区里车多，注意安全。”

“就在小区里面绕圈，不去外面。”赵子轩回答得很简短，放下水杯，“爸，我回房间看书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赵明远叫住他，“你那些……cosplay的东西，还在玩吗？我看你房间好像有些道具。”

赵子轩转过身，眼神平静无波：“偶尔看看。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“没什么，就问问。我记得你有一副手套，黑色的，毛茸茸的，样子挺特别。”赵明远紧紧盯着儿子的脸，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赵子轩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诧异，只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疑惑。“手套？好像是有过一副，黑色的，不过是不是毛茸茸的记不清了。很久没动了，可能塞在哪个箱底，或者扔了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爸，你对这个感兴趣？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赵明远移开目光，心里却是一沉。扔了？还是藏起来了？

“那我回屋了。”赵子轩转身进了房间，关上了门。

那扇门隔绝了赵明远的视线，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。赵明远站在原地，感到一阵无力。儿子的反应太正常了，正常得近乎完美。没有破绽。

但他心中的怀疑并未消除，反而更加强烈。越是完美，越显可疑。

下午，赵明远趁赵子轩下楼去超市买笔芯，用备用钥匙偷偷打开了儿子的房门。

房间整理得异常整洁，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。书桌、书架、床铺，所有东西都摆放得规规矩矩，透着一种强迫症般的秩序感。这不像一个十九岁男生的房间。

赵明远快速而小心地翻查。书桌抽屉里是各种复习资料和文具，分类清晰。衣柜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。床底下有几个收纳箱。他拖出来，打开。

一个箱子里是些旧课本和杂物。另一个箱子里，果然是一些cosplay的服装和道具，有披风、假发、面具、武器模型等等。他仔细翻找，心跳加速。

找到了。

在箱子最底层，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包着。他打开袋子，拿出那副手套。

黑色的，皮质基底，但手背和手指部分缝制了密密麻麻的、不到一厘米长的黑色人造绒毛，摸上去有种诡异的柔软和刺痒感。在指关节和手腕处，缝着几圈硬质的、类似塑胶或树脂的黑色环状装饰，凸起明显，模拟出昆虫关节的形态。

赵明远的手开始发抖。这副手套，和徐昊诚的描述——黑色的、毛茸茸的、有关节——吻合度极高！尤其是在清晨逆光且目击者近视的情况下，戴着这副手套迅速伸出的手，被看成一条“苍蝇腿”，完全可能！

他把手套凑近鼻子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橡胶和灰尘味，似乎最近被清洗过，但仔细看，指缝和绒毛根部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、暗色的痕迹。

是污渍，还是……？

赵明远不敢再想，慌忙将手套按照原样包好，放回箱子底层，再把箱子推回床下。他退出房间，锁好门，回到客厅时，腿都是软的。

证据。这几乎就是铁证。

可是，他该怎么办？报警？告诉警察，怀疑自己儿子是杀人凶手？凭一副cosplay手套？警察会信吗？周正阳会怎么想？而且，如果真是子轩，他杀李浩的动机或许还能理解（虽然极端），但他翻看保单……难道真的还有后续计划？

赵明远瘫坐在沙发上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迷茫。这不是面对警察怀疑时的冤屈和愤怒，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被至亲之人背叛和威胁的寒意。

傍晚，赵子轩回来了，把笔芯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父亲。

“爸，你不舒服？”

赵明远看着儿子清澈（或许是伪装出来的清澈）的眼睛，喉咙发紧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赵子轩微微歪头，看了他几秒，然后轻轻笑了笑，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
“爸，”他语气平静，甚至带着点关切，“你是不是……在怀疑什么？”

这句话像一把冰锥，直直刺入赵明远的心脏。他猛地抬头，对上儿子的视线。

赵子轩的眼神依旧平静，但深处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，冰冷，而专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