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赵明远像一头困兽,在家里和小区附近转悠。警察没再来,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影随形。陈婉清依旧早出晚归,对他不冷不热。儿子赵子轩则更加沉默,偶尔看向他的眼神,让赵明远觉得有些陌生,那里面似乎没有少年的惶恐或关切,只有一种……平静的观察。
周五晚上,赵明远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烟,撞见了徐昊诚。徐昊诚拎着一袋啤酒,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,比前几天更显憔悴。
“明远?”徐昊诚看到他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黯淡下去,“买烟啊。”
“嗯。”赵明远应了一声,本想避开,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,“还没吃饭?喝这么多酒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徐昊诚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心里堵得慌。他们都觉得我疯了,胡说八道。连警察都不信我……可我真看见了!真看见了!”
他激动起来,抓住赵明远的胳膊,力气大得吓人。“你信不信我?明远,咱们是老同学,你了解我!我徐昊诚是爱喝两口,但我不瞎说!那天早上,天蒙蒙亮,光线有点逆光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!那条腿,黑色的,毛茸茸的,有关节!就从七楼阳台栏杆后面伸出来,顶了李浩一下!就一下!”
赵明远被他抓得生疼,也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,但徐昊诚的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认真,让他心里的怀疑动摇了一下。难道……他真的看见了什么?
“老徐,你别激动。”赵明远掰开他的手,“这样,你先回家,把酒放下。你要是心里不痛快,一会儿……一会儿我陪你喝两杯,慢慢说。”
徐昊诚愣了一下,眼圈忽然红了。“好……好!明远,还是你……肯听我说两句。”他喃喃着,拎着酒,摇摇晃晃地往自家楼栋走去。
晚上九点多,赵明远拿了两瓶自家冰箱里的啤酒,敲响了徐昊诚家的门。屋里一股混杂着烟酒和食物馊掉的沉闷气味。徐昊诚已经喝空了两罐,桌上还有一堆花生壳。
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坐。几杯酒下肚,徐昊诚的话匣子打开了,但不再是歇斯底里地喊“苍蝇腿”,而是陷入了一种低沉而阴郁的叙述。
“他们都不信我……就像当年,没人信我老婆是跟人跑了。”徐昊诚盯着酒杯里泛起的泡沫,声音沙哑。
赵明远知道这事。大约五年前,徐昊诚的妻子刘梅突然失踪,留了张字条说跟外地来的一个生意人走了,受不了清贫日子。徐昊诚找了一阵没结果,也就消沉下来,从此酗酒更甚。
“其实……”徐昊诚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直勾勾地看着赵明远,“刘梅不是跟人跑了。”
赵明远心里一紧:“那她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”徐昊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杀的。”
啪嗒。赵明远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他死死盯着徐昊诚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徐昊诚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,自顾自说下去:“她嫌我没用,赚不到钱,天天吵。那天吵急了,她拿起擀面杖要打我,我推了她一把,她后脑勺撞在厨房瓷砖的棱角上,当场就不动了。”
他顿了顿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“我当时吓傻了。冷静下来后,我把她拖到卫生间,肢解了。用的是剁骨刀,分成了几大块。然后,趁后半夜,用她平时买菜用的那个大编织袋,分几次运到郊外那个早就废弃的砖窑厂,挖坑埋了。”
赵明远胃里翻江倒海,差点吐出来。他手指颤抖着,几乎握不住酒杯。
“我伪造了她跟人私奔的假象。把她几件常穿的衣服和一点值钱的东西打包带走,扔在了长途汽车站附近的垃圾桶。写了那张字条,模仿她的笔迹……不太像,但糊弄过去了。”徐昊诚扯出一个惨淡的笑,“没人怀疑。一个嫌贫爱富、跟人跑了的女人,多合理啊。警察来问过一次,看了字条,简单查了查,就定了性。”
“你……”赵明远声音发干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“因为没人信我啊!”徐昊诚突然提高音量,眼球突出,“连杀人的事我都干了,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?可我说的真话,没人信!我说刘梅是我杀的,他们肯定觉得我喝多了吹牛。我说我看见苍蝇腿推人,他们觉得我疯了!明远,这世界就这样,真话听起来像假的,假的反而人人相信!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咳嗽平息后,他眼神有些涣散,又回到“苍蝇腿”的话题上。
“那条腿……我真的看见了。不是幻觉。”他用手比划着,动作缓慢而清晰,“大概……这么长一截,从小臂那么粗,到手腕那么细。黑色的,表面不是光滑的,有一层很密的、短短的绒毛,在晨光里有点反光。关节那里……像竹节,或者昆虫的腿节,凸起来一块。推李浩的时候,是用最前面那截细的、尖的地方,顶在他后背正中央,轻轻一送。”
他的描述过于具体,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感。赵明远听着,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:黑色的、毛茸茸的、有关节的……东西。
“动作很轻巧,真的。”徐昊诚强调,“就像……就像练过的人,知道用巧劲。李浩都没怎么挣扎,哼都没哼一声,就往前一栽,翻过栏杆掉下去了。然后那条腿,‘嗖’一下就缩回去了,快得很。”
练过的人?巧劲?
赵明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。陈婉清是瑜伽教练,身体柔韧,懂得发力技巧……但这个念头太荒唐,他立刻压了下去。可是,另一个形象却更清晰地浮现出来——儿子赵子轩。
子轩小时候被送去学过几年跆拳道,后来虽然不练了,但身体协调性一直很好。而且,最近半年,他莫名其妙地迷上了cosplay,参加了几次漫展,买回一堆稀奇古怪的服装道具。赵明远有一次帮他收拾房间,看到过一副手套,黑色的,上面似乎缝着类似绒毛的材质,还有硬质的凸起装饰,当时只觉得是小孩玩意儿,没在意。
黑色的……毛茸茸的……有关节凸起的手套?
赵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
“老徐,”他声音干涩地问,“你确定……那是‘腿’,不是别的?比如……戴着特殊手套的人的手?”
徐昊诚愣了一下,皱紧眉头,努力回忆。“手套?”他摇摇头,“不不,那形状……那动作的流畅感,不像人手……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当时是逆光,我又有点近视,没戴眼镜晨练……看细节可能没那么准。但那个毛茸茸的感觉,还有关节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近视!逆光!
这两个词像闪电一样劈中赵明远。视觉误差!完全有可能!如果是一个戴着黑色毛茸手套的人,在清晨逆光的环境中,从阳台栏杆后迅速伸手一推,在一个有些近视的目击者看来,完全可能被看成一条奇怪的“腿”!
凶手不是怪物,是人!而且很可能就住在这栋楼里,甚至……就在自己家里?
这个推断让赵明远浑身发冷。他想起那天早上,陈婉清确实和自己同时被惊醒。但儿子赵子轩呢?他关着门,他说自己一直在睡觉。
他真的在睡觉吗?
赵明远又想起抽屉上新鲜的划痕,想起那份意外险保单。如果是子轩……他为什么要杀李浩?因为噪音影响他复习?可他已经高考失利,在复读了。而且,就算恨李浩,为什么要动保单?难道……
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现:如果杀李浩只是开始呢?如果他的目标,从来就不止一个?
赵明远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大,带倒了椅子。
徐昊诚被他吓了一跳,醉眼朦胧地看着他:“明远?你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赵明远声音发抖,“老徐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你……你也早点休息,别再喝了。”
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徐昊诚家。冰冷的夜风一吹,他稍微清醒了些,但心头的恐惧和猜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回到家,客厅灯还亮着。陈婉清已经睡了。赵子轩的房门底下,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似乎还没睡。
赵明远站在儿子房门外,手抬起,又放下。他想敲门,想问个清楚,却又胆怯。万一……万一猜错了呢?万一只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妄想呢?
可徐昊诚那具体到可怕的描述,抽屉上的划痕,儿子最近反常的平静,还有那副被他忽略的黑色手套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正在拼凑出一幅让他不敢直视的图景。
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,点了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仿佛又看见徐昊诚比划时那认真的表情,听见他最后那句喃喃自语:
“我真看见了……那只手就推了一下,很轻巧,像练过……”
像练过。
赵明远狠狠吸了一口烟,尼古丁也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。这个夜晚,注定漫长而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