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派出所回来后，赵明远连续两天没睡好。闭上眼睛，就是李浩扭曲的尸体和周正阳审视的目光。公司同事似乎也听到了风声，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和疏离。他借口身体不适，请了几天年假，把自己关在家里。
陈婉清照常去瑜伽馆上班，但话比以前更少。儿子赵子轩更是整天待在自己房间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。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第三天下午，门铃响了。又是周正阳，独自一人。
“赵先生，有些新情况，需要再跟你了解一下。”周正阳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的意思，语气公事公办。
赵明远侧身让他进来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周正阳在客厅沙发坐下，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茶几和空酒瓶，没说什么。他打开随身带的文件夹。
“我们调取了小区几个关键位置的监控。”周正阳开口，“你们这栋楼门洞的监控是坏的，物业一直没修。路口有一个治安摄像头，但角度有限，拍不到楼体侧面。不过，案发时间段，监控显示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频繁出入这个区域。”
这听起来像是对他有利？赵明远刚升起一丝希望。
“但是，”周正阳话锋一转，“我们在死者的电脑和手机里发现一些聊天记录。李浩在业主群里和你的争吵记录，以及他私下跟朋友抱怨，说你曾威胁要‘让他再也吵不了’。时间就在上周冲突之后。”
“那是气话！”赵明远急道，“网上吵架谁不说几句狠话？这能说明什么？”
“单独看，不能说明什么。”周正阳推了推眼镜，“结合其他情况，比如你缺乏不在场证明，以及我们对死者社会关系的排查——他没有债务纠纷到需要自杀的程度，也没有其他明显的仇家——那么，你的嫌疑就无法排除。”
赵明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警察这是认定他了？
“周警官，你们不能光凭这些就……”
“我们讲证据。”周正阳打断他，“目前证据链不完整，所以你还在这里。但赵先生，我希望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。如果最后证明是他杀，而你是唯一有动机且有机会的人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周正阳离开后，赵明远在沙发上枯坐了很久。夕阳的光透过阳台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他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而冰冷。
晚上陈婉清回来，带着一身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香气。她最近去瑜伽馆格外频繁，说是馆里新来了一个很专业的教练，课程安排多。
“警察又来了？”她一边换鞋一边问，语气有些疲倦。
“嗯。”赵明远闷声应道，看着妻子窈窕的背影。陈婉清四十岁了，因为长期练瑜伽，身材保持得极好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最近她似乎格外注重打扮，连去买菜都会化个淡妆。
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：她真的只是去上班吗？
“子轩呢？”陈婉清问。
“房间里。”
陈婉清叹了口气，走向厨房：“我弄点吃的。”
吃饭时，气氛依旧沉闷。赵子轩低头扒饭，一言不发。陈婉清试着找话题，说瑜伽馆来了个新教练，水平很高，是省队退役的，带动了不少新会员。
“是吗？男的女的？”赵明远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男的，姓王，挺年轻的。”陈婉清夹了一筷子菜，“人很热情，教学也认真。”
赵明远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。
饭后，赵子轩突然开口：“爸，我今天下楼扔垃圾，好像看见妈了。”
“看见我？在哪里？”陈婉清疑惑。
“就小区外面那家新开的轻食餐厅。你跟一个男的在靠窗位置吃饭。”赵子轩语气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，看你们在说话，就没进去。”
陈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：“你看错了吧？我今天中午在馆里吃的员工餐。”
“可能吧，离得有点远。”赵子轩说完，起身，“我回房间了。”
赵明远盯着陈婉清。妻子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，虽然很快恢复平静，但没能逃过他的眼睛。
“婉清，”赵明远放下筷子，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？”陈婉清皱眉，声音提高了一些，“你怀疑我？赵明远，现在是你被警察盯着，不是我！”
“我只是问问。子轩说他看见了。”
“他说看见就看见了？孩子的话你也当真？说不定是他自己看错了，或者……”陈婉清忽然停住，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和恼怒，“你什么意思？你觉得我骗你？”
“我没那么说。”赵明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我就是觉得……最近家里事情多，我们能不能多沟通一下？”
“沟通？你除了怀疑这个怀疑那个，还会什么？”陈婉清站起身，开始收拾碗筷，动作有些重，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赵明远没再说话。他看着妻子走进厨房的背影，心里堵得慌。沟通？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们之间只剩下日常必需的对话，和像现在这样一触即发的争吵？
深夜，赵明远躺在床上，毫无睡意。身旁的陈婉清呼吸均匀，似乎已经睡着了。他却睁着眼，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。
警察的锁定，妻子的异常，儿子的沉默……所有事情搅在一起，让他心烦意乱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轻手轻脚地爬起来，走到客厅。
客厅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实木矮柜，上面摆着电视和一些杂物。柜子有几个抽屉，其中一个放家里的重要证件和保单。
赵明远蹲下身，拉开那个抽屉。里面有些乱，户口本、房产证、几张保单混杂在一起。他记得上次整理时，保单是放在一个单独的牛皮纸袋里的。现在，纸袋歪在一边，里面的文件露出一角。
他心头一动，把文件拿出来。是两份人身意外险保单，一份是他的，一份是陈婉清的。投保时间都是三年前，受益人是对方和儿子赵子轩。
他翻开自己的那份。保额五十万。这没什么，很多家庭都会买。
但是……他仔细看了看放置保单的位置，又摸了摸抽屉边缘。有非常轻微的、新鲜的划痕，像是最近被人用力拉开过，不小心蹭到的。
谁动过这个抽屉？陈婉清？还是子轩？
为什么要动保单？查看保额？在邻居刚刚“意外”坠楼身亡之后？
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，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。
如果是陈婉清……她有了外遇，而自己又被牵扯进命案，如果自己再出点“意外”……
赵明远猛地合上抽屉，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。
“明远？”卧室里传来陈婉清带着睡意的声音，“你干嘛呢？”
“……找点东西，没事，你睡吧。”赵明远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他回到卧室，重新躺下。陈婉清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
赵明远睁大眼睛，在黑暗中听着妻子平稳的呼吸，却觉得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他想起周正阳的话，想起徐昊诚描述的“毛茸茸的苍蝇腿”，想起儿子平淡的叙述，想起抽屉上那新鲜的划痕。
这个家，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家吗？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意，正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。而警察的视线，似乎也从未远离，像无形的绳索，正在慢慢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