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清晨六点十分,赵明远被一声闷响惊醒。
那声音很奇怪,不像重物落地,更像是装满湿沙的麻袋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的钝响,沉闷,短促,带着一种血肉之躯特有的、令人牙酸的质感。紧接着,楼下传来变了调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!!死人啦!!”
赵明远的心脏猛地一抽,睡意瞬间蒸发。他掀开薄被坐起身,身旁的妻子陈婉清也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什么声音?”她声音含混。
“不知道,楼下在喊。”赵明远下床,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。他们住在五楼,老式小区,楼间距近。他拉开窗帘,晨光刺眼,楼下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影,围成一个小圈,指指点点。
圈中心,隐约可见一个人形,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瘫在那里,深色液体正缓慢地在地面洇开。
赵明远胃部一阵翻搅。
“怎么了?”陈婉清也走过来,只看了一眼,就捂住嘴,“天哪!”
就在这时,楼下那个最早尖叫的男人——住在三楼的徐昊诚,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喉咙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,声音穿透清晨稀薄的空气,钻进每一扇敞开的窗户:
“是苍蝇!是苍蝇杀了他!我看见了!毛茸茸的苍蝇腿推了他!!”
赵明远皱紧眉头。徐昊诚?他小学同学,住一个小区多年,平时虽然有点神神叨叨,爱喝酒,但大清早的,喊什么胡话?
“苍蝇杀人?”陈婉清脸色发白,“徐昊诚又喝多了吧?”
楼下已经乱成一团。有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,有人试图靠近又不敢,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。徐昊诚还在原地跳脚,挥舞着手臂,反复向周围人强调:“真的!我晨练回来,刚好看见!一只巨大的苍蝇,黑色的,毛茸茸的腿,从阳台栏杆缝里伸出来,就那么推了一下!李浩就掉下来了!”
李浩?赵明远心里一沉。那个住在七楼,天天昼夜颠倒打游戏、音响震得整栋楼不得安生的宅男?
居然是他。
复杂的情绪涌上来。是李浩。那个他投诉过无数次,甚至上周还在业主群里激烈争吵的扰民邻居。死了?从阳台掉下来了?
“你快去看看!”陈婉清推了他一把,声音有点发颤,“毕竟是邻居……”
赵明远套上外衣,匆匆下楼。越往下,血腥味混合着清晨尘土的气息就越浓。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他挤进去,只看了一眼,就差点吐出来。
李浩面朝下趴着,脑袋歪向一侧,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。身下的血已经积了一小滩,颜色暗红。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一只脚上挂着塑料拖鞋,另一只脚光着。七楼的高度,足够让一个人摔得筋骨尽断。
徐昊诚就站在尸体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还在喃喃自语:“苍蝇……黑色的……关节……毛茸茸的……推了……”
“老徐!”赵明远上前拉住他胳膊,“你冷静点!什么苍蝇?你看清楚了吗?”
徐昊诚猛地转头,眼球布满血丝,死死盯住赵明远:“明远!你信我!我真看见了!就刚才,天刚亮透,我走到楼下,一抬头,看见七楼阳台栏杆那里,李浩背对着外面,然后……然后就有一条黑色的、毛茸茸的,像放大几百倍的苍蝇前腿一样的东西,从栏杆里面伸出来,顶在他背上,就那么一推!很轻巧的一推!李浩就栽下来了!”
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动作夸张。“那条腿,有那么粗!”他用手比了个碗口大小,“黑的,上面有绒毛,还有关节!缩回去的时候特别快,嗖一下就不见了!肯定是苍蝇成精了!或者是什么怪物!”
旁边一个老太太嗤笑:“小徐啊,你是不是昨晚又喝到三点?看花眼了吧?哪来那么大的苍蝇?”
“就是,吓糊涂了。”有人附和。
“我没喝酒!我今天起得早,想去公园!”徐昊诚急得额头青筋暴起,“我真的看见了!我发誓!”
警笛声由远及近,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先后驶入小区。警察迅速拉起了警戒线,疏散围观群众。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检查了一下李浩,摇摇头,盖上了白布。
赵明远作为住在同栋楼的邻居,也被警察叫到一边问话。问话的是个年轻警察,国字脸,戴着方形黑框眼镜,眼神锐利,自我介绍叫周正阳。
“姓名,住几楼,和死者什么关系?”
“赵明远,住五楼502。和死者……算是邻居,不熟。”
“不熟?”周正阳低头记录,笔尖顿了顿,“有矛盾吗?”
赵明远心里咯噔一下。“……有点。他经常深夜打游戏,声音很大,扰民。我在业主群里和他吵过,也向物业投诉过几次。”
“最近一次冲突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三晚上,大概快一点了,他音响开得震天响。我上去敲门,他没开,我在门口骂了几句。”赵明远如实回答,感到嘴里发干。他知道这些说出来对自己不利。
周正阳抬眼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,继续问:“今天早上六点到六点十分之间,你在哪里?在做什么?”
“在家睡觉。被我妻子和楼下的喊声惊醒。”
“你妻子可以作证?”
“那时候我们都刚醒。”
“也就是说,互相不能证明对方一直在床上?”周正阳的语气很平淡,却让赵明远后背冒汗。
“警察同志,你什么意思?难道怀疑我?”
“例行询问。”周正阳合上笔记本,“暂时没什么问题了,不过近期请不要离开本市,保持手机畅通,我们可能还需要找你了解情况。”
赵明远心情沉重地走回家。上楼时,他注意到有几个警察正在检查楼梯和每层的公共窗户,还有人在抬头研究七楼李浩家的阳台。那阳台外侧是老旧的水泥栏杆,缝隙确实不小。
徐昊诚还在楼下,被两个警察围着,情绪激动地重复着他的“苍蝇腿”证词。周围不少人脸上带着讥诮或怜悯的表情。
回到家,陈婉清迎上来,关切地问:“怎么样?警察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问了几句。”赵明远倒了杯水,一饮而尽,试图压下心中的烦闷。“李浩……真的死了。”
陈婉清沉默了一下,低声说:“也是孽。不过,徐昊诚说的那个……太吓人了。”
“他胡说的。”赵明远放下杯子,语气肯定,却不知是想说服妻子还是自己,“肯定是看错了。可能是什么影子,或者他最近精神压力大。”他想起来,徐昊诚妻子几年前跟人跑了,他一直独自生活,性格是越来越古怪。
儿子赵子轩的房门一直关着。赵明远走过去敲了敲:“子轩?还没起?”
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“嗯”。
“楼下出事了你不知道?别睡了,起来吧。”赵明远说完,走到客厅沙发坐下,看着窗外发愣。
李浩死了。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噪音源消失了。照理说,他应该感到一丝轻松,可此刻占据内心的,只有莫名的不安和恐惧。徐昊诚那番荒唐的证言,像一只不祥的苍蝇,在他脑海里嗡嗡盘旋。
毛茸茸的黑色苍蝇腿?
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家阳台。栏杆是铁的,刷着绿漆,有些地方已经斑驳。缝隙……似乎也能伸出一条“腿”来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中午,警察又上门了。这次是周正阳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。他们要求赵明远去派出所做一份更详细的笔录。
“只是补充一些细节,别紧张。”年长的警察语气温和些,但眼神同样审视。
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,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。周正阳的问题更加深入和尖锐。
“据我们了解,你和死者李浩的矛盾不止于扰民。上个月,你们在小区车库里因为停车位有过肢体冲突?”
赵明远心头一凛。“那是他先动手推我!我只是挡开他!”
“但你们确实发生了冲突。而且,你曾在业主群里公开说过‘这种人不配住在这里,迟早遭报应’之类的话,有这回事吗?”
“我……那是一时气话!”赵明远感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“死者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清晨六点左右。那个时间点,你妻子陈婉清证实她醒来时你已经在床边了,但她无法确定你之前是否一直躺在床上。你们家儿子赵子轩关着门,也说没听见异常动静。”周正阳慢慢地说,手指轻轻点着桌面,“也就是说,没有人能确切证明,在案发时段,你一直处于睡眠状态,没有离开过家。”
赵明远猛地站起来:“你们怀疑我杀了他?就因为我跟他有矛盾?我疯了吗?为那点噪音杀人?!”
“坐下,赵先生。”年长的警察按住他的肩膀,“我们只是在排查所有可能性。目前看来,你的动机比较明显。而那位徐昊诚的证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过于离奇,很难作为有效证据。现场初步勘查,死者阳台没有明显打斗痕迹,屋内财物无丢失,门锁完好。是意外失足,还是有人推搡,需要进一步技术分析。但如果是他杀,同栋楼且有矛盾的你,自然是重点调查对象。”
“我没有!”赵明远嘶声道,感到一种百口莫辩的屈辱和恐慌。
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离开派出所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赵明远脚步虚浮,只觉得浑身无力。周正阳送他到门口,最后说了一句:“赵先生,回去好好想想,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。另外,注意安全。”
这句话意味深长。赵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,年轻警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种固执的探究。
回到家,家里冷冷清清。陈婉清留了张纸条,说带儿子去外婆家吃饭,晚上回来。赵明远瘫在沙发上,呆呆地看着天花板。
他从没想过,自己会和谋杀案扯上关系,还成了嫌疑犯。仅仅因为一个扰民的邻居死了。警察的逻辑看似荒谬,却又无懈可击。他和李浩有公开矛盾,缺乏不在场证明。
难道真是意外?或者,是李浩自己跳楼?那个宅男,听说欠了不少网贷,精神状态也不太好。
徐昊诚的“苍蝇腿”……
赵明远用力甩甩头,想把那荒谬的画面赶出去。他起身走到阳台,点燃一支烟。暮色四合,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。七楼李浩家的阳台漆黑一片,像一个空洞的伤口。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缭绕中,楼下徐昊诚嘶吼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响。
“是苍蝇杀了他!”
远处,隐约又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不知驶向何处。这混乱的一天,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