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辞回京那日，京城飘起了细雪。 没有凯旋的仪仗，没有欢呼的百姓，只有一队沉默的禁军，将他“护送”至早已准备好的府邸——一座位于皇城根下、守卫森严的宅院，美其名曰“颐养”，实为软禁。 府邸不小，亭台楼阁俱全，但高墙深院，出入皆需盘查，与牢笼无异。 江砚辞坦然入住，每日读书习字，莳花弄草，仿佛真的过起了闲散日子。只有夜深人静时，他才会站在庭院中，望向北方的天空，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与思念。 秋儿，你还好吗？ 朝中，沈亭安和沈清弈果然如江砚辞所料，全力周旋。他们以“晋王退敌有功，若苛待功臣恐寒天下人心”为由，联合几位老臣上书，力保江砚辞。 太后与小皇帝毕竟根基未稳，不敢太过强硬。最终，江砚辞虽被软禁，但保留了王爵，待遇未减，性命无虞。 只是，自由没了。 春去秋来，转眼一年。 云州那边，沈欢愉每隔半月便会收到江砚辞暗中传出的书信。信很短，无非是“安好，勿念”、“天凉加衣”、“又得了盆好兰，等你来看”之类的家常话。 但沈欢愉知道，他过得并不好。高墙之内，再华贵的牢笼也是牢笼。他是雄鹰，本该翱翔天际，却被折翼囚禁。 而她，在云州并未闲着。 这一年来，她以王妃身份，整顿封地政务，安抚流民，兴修水利，鼓励商贸。云州本就民风淳朴，在她治理下，愈发繁荣安定。百姓爱戴这位仁慈能干的王妃，军中将士亦感念晋王恩德，对王妃唯命是从。 同时，她暗中联络父亲与兄长，通过沈家在朝中的势力，一点点收集太后一党结党营私、贪墨敛财的证据。江砚辞留下的暗桩网络，也在束尘的掌控下高效运转，将京中大小动向，源源不断传回云州。 她在等，等一个时机。 这年冬天，太后娘家兄长、国舅爷郑廉，贪污河工款、致使黄河决口、淹死数万百姓的惊天大案爆发。 朝野震怒，民怨沸腾。 沈亭安联合御史，当朝弹劾，证据确凿。郑廉下狱，太后为保兄长，强行干预司法，引发更大不满。 时机到了。 沈欢愉收到父亲密信，只回了两字：“动手。” 腊月二十，年关将至。 沈欢愉一身素衣，未带任何侍卫，只身一人，骑马入京。 城门守将见是晋王妃，不敢阻拦，速报宫中。太后闻讯，皱眉：“她来做什么？” “说是……为王爷送冬衣。” 太后冷笑：“让她进来。正好，也让她看看，违逆本宫的下场！” 沈欢愉被带入宫，却不是去江砚辞的软禁之所，而是直接带到了太后面前。 慈宁宫中，太后高高在上，左右宫人肃立，气氛压抑。 “晋王妃，你好大的胆子。”太后声音冰冷，“无诏擅自离封地入京，该当何罪？” 沈欢愉跪下行礼，姿态恭谨，声音却平静无波：“臣妾思念夫君，特来送衣。北境苦寒，王爷旧伤未愈，臣妾实在放心不下。” “放肆！”太后拍案，“江砚辞是戴罪之身，没有本宫允许，任何人不得探视！你身为王妃，不遵法度，私自入京，还敢狡辩？！” 沈欢愉抬起头，直视太后：“敢问太后，王爷何罪之有？” “功高震主，私调兵马，有不臣之心！” “功高震主？”沈欢愉笑了，那笑容却无半分温度，“若无王爷当年平定叛乱，太后与陛下如今安在？若无王爷北上退敌，北境早已生灵涂炭。这便是功高震主的罪过？” “至于私调兵马，”她站起身，不再跪着，“当年京城叛乱，王爷调兵勤王，是奉了先帝口谕！太后若不信，可问当年在场的几位老臣。北上退敌，更是奉了陛下圣旨！何来私调一说？” 太后被她一连串质问逼得脸色发青：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！” “臣妾只是陈述事实。”沈欢愉目光扫过殿中宫人，最后回到太后脸上，“太后囚禁功臣，纵容外戚贪墨，致使黄河决口，数万百姓流离失所。如此行事，就不怕天下人非议，不怕史笔如刀吗？！” “大胆！”太后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来人！将她给本宫拿下！” 殿外侍卫涌入。 沈欢愉却岿然不动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，高高举起。 “先帝遗诏在此！我看谁敢动我？！” 满殿皆惊。 太后瞳孔骤缩：“不可能！先帝遗诏早已公示，你手中必是伪造！” “是真是假，太后一看便知。”沈欢愉展开绢帛，朗声念道，“‘朕若崩后，幼子继位，恐主少国疑。特命皇三子晋王江砚辞为摄政王，辅佐幼帝，总揽朝政。若幼帝成年后，晋王无二心，则还政归藩，永享富贵；若幼帝及其母族猜忌迫害，晋王可凭此诏，废帝自立！’” 遗诏最后，是清晰的玉玺印鉴，以及先帝私印。 殿中死寂。 太后脸色惨白如纸：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先帝怎么会……” “先帝英明，早料到会有今日。”沈欢愉收起遗诏，冷冷道，“太后，是先帝遗诏为真，还是你兄长贪污数万百姓性命为真？是你猜忌功臣、囚禁亲王为真，还是晋王忠君爱国、功勋卓著为真？” “今日，我持先帝遗诏而来，只为两件事。”她一步步走向太后，目光如冰，“第一，立刻释放晋王，恢复其自由。第二，严惩贪墨国舅，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。” 太后被她气势所慑，后退一步，跌坐在凤椅上。 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小皇帝——如今已三岁的承庆帝——被奶娘抱着，哭喊着“母后”跑进来。 紧接着，沈亭安、沈清弈，以及几位内阁重臣，匆匆入殿。 显然，沈欢愉入宫的消息已传开，他们闻讯赶来。 沈亭安一眼看见女儿手中的遗诏，心中大定，上前行礼：“太后，先帝遗诏在此，请太后遵旨行事。” 几位老臣也纷纷附和：“请太后遵旨！” 太后看着眼前局面，知道大势已去。她颓然闭眼，挥了挥手：“……依诏行事。” 当日，江砚辞被释放，软禁解除。 当他走出那座囚禁了他一年的府邸，看见站在雪地中等他的沈欢愉时，恍如隔世。 她穿着初见时的海棠红斗篷，立在雪中，像一株傲雪红梅。见他出来，她微微一笑，眼中泪光闪烁。 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 江砚辞快步上前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雪落无声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心跳。 “秋儿……”他声音哽咽，“你受苦了。” 沈欢愉摇头，笑着流泪：“不苦。能接你回家，什么都不苦。” 三日后，郑廉被判斩立决，家产抄没，赈济灾民。太后“凤体欠安”，移居行宫静养，不再干政。 朝政暂由内阁与几位辅政大臣共同执掌，小皇帝则由大儒教导，待成年后亲政。 而江砚辞与沈欢愉，在一切尘埃落定后，递上了一道请辞奏折。 奏折中，江砚辞自请削去王爵，放弃所有封地俸禄，只求携妻归隐，永世不入朝堂。 小皇帝——或者说，他身后的辅政大臣们——再三挽留无果，最终准奏。但保留了江砚辞“逍遥王”的虚衔，云州作为其封地不变，但不设王府，不派官员，完全自治。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与成全。 离京那日，沈亭安和沈清弈来送。 沈亭安老泪纵横，握着女儿的手：“晏儿，此去……不知何时再见了。” 沈欢愉亦是泪眼朦胧：“父亲保重身体。待安稳下来，我便接您和母亲去云州小住。” 沈清弈则对江砚辞深深一揖：“王爷，舍妹……拜托您了。” 江砚辞郑重还礼：“兄长放心，此生定不负她。” 马车驶出京城，这一次，没有回头。 重回云州，已是春暖花开。 他们没有再住进那座象征王权的府邸，而是在城郊依山傍水处，建了一座朴素却温馨的庄园，取名“归园”。 江砚辞真的做起了“逍遥王”——每日读书钓鱼，偶尔与旧部喝喝茶，下下棋。沈欢愉则开了间小小的绣坊，教当地女子刺绣手艺，贴补家用之余，也帮她们谋个生计。 闲时，两人便骑马去草原，看日出日落，看云卷云舒。或是在院子里，她绣花，他看书，一坐便是一下午。 岁月静好，莫过如此。 两年后，沈欢愉诞下一对龙凤胎。男孩取名江怀瑾，女孩取名江念秋。 孩子满月时，沈亭安夫妇和沈清弈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。一家团聚，其乐融融。 沈亭安抱着外孙，看着女儿女婿恬淡幸福的笑容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。 又过了几年，小皇帝成年亲政，励精图治，天下太平。他下旨，召“逍遥王”回京颐养，实则想请这位皇叔出山辅政。 江砚辞回信婉拒，只附上一句：“山野之人，不堪重任。惟愿陛下勤政爱民，天下安康。” 信送出后，他揽着沈欢愉，坐在归园的葡萄架下，看儿女在院中嬉戏。 “真的不后悔？”沈欢愉问。 江砚辞低头，吻了吻她的发顶：“有你在身边，有儿女绕膝，有这清风明月、田园山水，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？” “那……若有来世呢？” “若有来世，”江砚辞握住她的手，十指相扣，“我还要遇见你，还要娶你，还要与你一起，看遍世间美景，过遍平凡日子。” 沈欢愉笑了，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。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，在她脸上跳跃，温柔而明媚。 前尘往事，如烟散去。 今生今世，岁月绵长。 他们终于，在历经两世坎坷后，找到了彼此，也找到了最好的归宿—— 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 天下之大，不过你我。 同心之处，便是家园。

（正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