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儿——!!!”
那一声嘶吼,裹挟着两世的恐惧与绝望,冲破血肉,响彻宫门。
江砚辞接住沈欢愉软倒的身体,手指颤抖地捂住她肩头的伤口。温热的血从他指缝涌出,瞬间染红了他的手,也染红了她的衣襟。
前世她饮下毒酒倒在他怀里的画面,与此刻重叠。
不……不能重演!绝不能!
“军医!传军医!!!”他厉声嘶吼,声音破碎。
周围的厮杀声仿佛瞬间远去,他眼里只剩下怀中人苍白的脸,和她肩头刺目的红。
沈欢愉意识有些涣散,肩上的剧痛让她冷汗涔涔,但她看着江砚辞猩红的眼、惊恐到扭曲的脸,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别……别怕……”她声音微弱,“死不了……”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江砚辞记忆深处最痛的那道锁。
前世她饮下毒酒,倒在他怀里,最后说的也是:“别怕……不疼……”
那时他以为她恨他入骨,临终都要嘲讽他的虚伪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真的在安慰他,哪怕她以为那毒酒是他亲手所赐。
巨大的悲痛与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紧紧抱住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秋儿……秋儿你别睡……看着我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沈欢愉看着他眼中的泪,想抬手替他擦去,却没有力气。只能喃喃重复:“真的……死不了……箭上……没毒……”
江砚辞却仿佛听不见,只一遍遍唤她的名字,像是要将她唤回,又像是要将自己从噩梦中唤醒。
束尘带着军医冲破混战赶来。军医一看伤口位置,松了半口气:“王爷,箭未伤及要害!只是皮肉伤,失血多了些!快,抬到安全处,拔箭止血!”
江砚辞如梦初醒,小心翼翼抱起沈欢愉,冲向附近一处还未被战火波及的宫室。束尘带人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,军医迅速开始处理伤口。
拔箭、止血、上药、包扎。整个过程,江砚辞紧紧握着沈欢愉的另一只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仿佛一错眼,她就会消失。
沈欢愉疼得脸色煞白,却咬着唇没哼一声。直到军医说“好了,静养即可”,她才虚脱般松懈下来,看向江砚辞,轻声道:“你看……我说了……没事。”
江砚辞看着她虚弱却强撑的笑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俯身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脸埋在她颈侧,肩膀微微颤动。
沈欢愉感觉到颈间一片湿热。
他哭了。
这个前世今生都沉稳如山、即便面对生死也面不改色的男人,因为她肩上一箭,哭了。
心中那片最后的坚冰,在这一刻,彻底融化成春水。
她抬起未受伤的手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:“好了……不哭了……我在这儿呢。”
江砚辞抱了她许久,才慢慢平复情绪。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已恢复冷静。他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包扎,又摸了摸她的额头,确认没有发热迹象,才哑声道:“在这里等我,哪里都不要去。束尘会保护你。”
沈欢愉知道他要去做什么,点头:“小心。”
江砚辞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,提剑走出宫室。
再出现在承天门前时,他已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如果说之前的江砚辞是沉稳睿智的统帅,那么此刻的他,便是从地狱归来的修罗。玄甲染血,眼神冰冷,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。
他抬头,看向城楼上已慌乱的萧成,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战场:
“萧成,伤她者,死。”
话音落,他身形骤动,如鬼魅般掠上云梯,几个起落便攀上城楼。剑光如虹,所过之处,叛军如割草般倒下。
目标明确——直取萧成。
萧成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:“拦住他!快拦住他!”
数十名叛军围上,江砚辞却看也不看,剑势如狂风暴雨,每一剑都精准地夺走一条性命。鲜血溅在他脸上、身上,他却浑然不觉,眼中只有萧成。
终于,他杀到萧成面前。
萧成举刀欲砍,江砚辞手腕一抖,长剑如毒蛇般刺出——
“噗!”
剑尖穿透萧成咽喉。
萧成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,张了张嘴,却只涌出大口鲜血,轰然倒地。
叛军见首领已死,顿时士气崩溃,纷纷弃械投降。
承天门,破。
江砚辞看也没看萧成的尸体,转身奔向关押沈亭安处。沈亭安已被救下,虽受些皮肉之苦,但无大碍。
“岳父受惊了。”江砚辞扶住他,“清晏受了伤,在偏殿,您先去看着她。我去救陛下和其他大臣。”
沈亭安听说女儿受伤,脸色一变,但见江砚辞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,点头:“王爷小心。”
江砚辞带人直扑软禁小皇子的宫殿。残余叛军负隅顽抗,但已是强弩之末,很快被肃清。
小皇子被救出时,尚在襁褓中酣睡,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怎样的腥风血雨。
天亮时分,京城大局已定。
叛军首领伏诛,余党被擒。被囚的大臣们重获自由,惊魂未定地聚集在宫门前。
江砚辞命人清理皇宫,安抚百姓,同时八百里加急向各地通报“叛乱已平”的消息。
一切安排妥当,他才匆匆赶回沈欢愉所在的偏殿。
沈欢愉已换了干净衣裳,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,正靠在榻上,与父亲低声说话。见他进来,沈亭安起身行礼:“王爷。”
“岳父不必多礼。”江砚辞快步走到榻边,仔细打量沈欢愉的脸色,“感觉如何?还疼吗?”
沈欢愉摇头:“好多了。外面……”
“都解决了。”江砚辞在榻边坐下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“萧成已死,叛军投降,小皇子平安,大臣们也都救出来了。”
沈亭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眼中闪过欣慰,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两人。
江砚辞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中后怕阵阵袭来。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手背,声音低哑:“秋儿,以后……别再这样了。”
沈欢愉知道他指的是挡箭的事,轻声道:“本能反应……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可我差点……”江砚辞哽住,说不下去。
沈欢愉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:“都过去了。你看,我现在好好的。”
江砚辞看着她,忽然问:“秋儿,你是什么时候……彻底不恨我了?”
沈欢愉怔了怔,认真想了想:“或许是在云州,你陪我逛市集,给我买糖画,带我去牧场的时候。或许是更早,在路上,你告诉我前世真相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目光清澈:“江砚辞,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。只是心里有道坎,过不去。直到看见你为我哭……我才发现,那道坎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。”
江砚辞眼中涌起巨大的情绪波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“秋儿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嗯?”
“前世……我不仅仅是重生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用三十年阳寿,向天地神明祈愿,换重来一次的机会。”
沈欢愉浑身一震,猛地抬眼看他。
江砚辞苦笑:“很傻是不是?但当时,看着你冰冷的身体,我只觉得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。什么皇位,什么江山,都不及你一个笑容。所以……我以三十年帝王命为祭,求神明让我回到最初,回到还能挽回的时候。”
沈欢愉眼泪夺眶而出。
三十年帝王命……他前世明明可以坐拥江山,享尽荣华,却用这一切,换一个虚无缥缈的重生机会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傻子……”她哭着捶他,“谁要你换了!谁要你换了!”
江砚辞任她捶打,只紧紧抱着她:“我觉得值。秋儿,能重来一次,能再见到你,能有机会弥补,哪怕只有一天,我都觉得值。”
“现在,”他捧起她的脸,拭去她的泪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,“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:沈欢愉,我爱你。前世爱,今生爱,来生还要爱。”
“这一世,我不要再做那个隐忍背负的晋王,我要做你的江砚辞。宠你,护你,陪你到老。你愿意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沈欢愉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为她放弃江山、为她折寿祈愿、为她哭为她笑的男人。
前世种种,如烟消散。
今生种种,历历在目。
她伸手,环住他的脖子,将脸埋在他肩头,哽咽着,却无比清晰地说:
“我愿意。”
两个字,轻如羽毛,却重若千钧。
江砚辞闭上眼,将她紧紧搂在怀中,仿佛搂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。
窗外,晨光破晓,照亮了经历血火洗礼的京城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他们的新生,也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