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封地路途记忆复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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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几日，沈欢愉还有些拘谨，与江砚辞同乘一车，总是坐在最靠窗的位置，与他保持距离。江砚辞也不强求，自顾自看书，或处理些文书，偶尔问她渴不渴、累不累，得到简短回答后便不再多言。
但渐渐的，沈欢愉发现自己放松了下来。
江砚辞行事极有分寸，不曾有半点越矩。夜里宿在驿站，他总要两间上房，让她单独居住，派拂雪揽月严加守护。白日行车，若她倦了小憩，他会悄然放下手中书卷，示意车内伺候的丫鬟噤声。
甚至有一次，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大氅，而他只穿着单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窗外北风呼啸，车内却暖意融融。
她拿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松香气息的大氅，怔了许久。
第五日，车队行至云峰山。
云峰山势险峻，官道盘旋而上，一侧是峭壁，一侧是深谷。行至半山腰，天色忽变，乌云压顶，暴雨倾盆。
道路泥泞，车马难行。护卫首领束尘——就是那个总跟在江砚辞身后的冷面影卫——来报：“王爷，前方有段路被山洪冲垮，需清理后才能过。雨势太大，是否先找地方避雨？”
江砚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：“附近可有村落？”
“往前三里有个云峰镇，但需经过那段垮塌的路，风险较大。后方两里处有个荒废的山神庙，可暂避。”
“去山神庙。”江砚辞当机立断。
车队调头，在暴雨中艰难前行。山路湿滑，马车颠簸得厉害。沈欢愉紧紧抓住窗框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怕吗？”江砚辞问。
沈欢愉摇头，但指尖已捏得泛白。
江砚辞伸手，握住她的手腕：“抓紧我，别怕。”
他的手稳而有力。沈欢愉犹豫一瞬，没有挣开。
行至一处急弯，拉车的马忽然受惊嘶鸣，前蹄打滑，整辆车猛地向悬崖一侧倾斜！
“王妃小心！”车外传来惊呼。
电光石火间，江砚辞一把将沈欢愉揽入怀中，另一只手死死撑住车厢内壁。剧烈的晃动中，沈欢愉的脸撞进他胸口，闻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松香，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气息。
马车堪堪在崖边停住，半个轮子已悬空。
“王爷！王妃！”束尘的声音在车外响起，带着罕见的焦急。
“无事。”江砚辞声音沉稳，“先救马，稳住车。”
外面一片混乱。沈欢愉被他紧紧箍在怀里，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敲在她耳畔。
这个怀抱，这个气息，这个心跳……为什么如此熟悉？
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——
也是这样的暴雨，这样的悬崖，这样的马车惊险。只是那时，拉车的马中了箭，疯了一般冲向崖边。车里的她惊恐尖叫，眼看就要车毁人亡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个身影从斜刺里冲出，跃上马车，一剑斩断缰绳，抱着她滚落在地。而马车，轰然坠入深渊。
那人护着她，在泥泞中滚了好几圈，自己的背撞在岩石上，闷哼一声，却将她护得严严实实。
她惊魂未定地抬头，看见的是江砚辞苍白染血的脸。
“秋儿……别怕。”他哑声说，然后吐出一口血。
那是……前世！是她记忆中模糊的、始终想不起细节的一段！她只记得前世某次随驾秋狩遇袭，混乱中有人救了她，却一直记不清是谁。
原来是他！
画面继续涌现——
行宫之中，她因惊吓高烧不退，迷迷糊糊间，有人守在床边，一遍遍用湿毛巾为她擦拭额头，喂她喝药。
她抓住那人的手，含糊地喊“娘亲”。
那人反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微颤，在她耳边低语：“秋儿，快些好起来……你若有事，我怎么办？”
是江砚辞的声音。
还有……还有她被萧贵妃刁难罚跪，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三个时辰求情；她被其他王妃嘲笑出身，他当众冷斥，为她撑腰；甚至沈家出事前，他曾深夜潜入沈府，与父亲密谈至天明……
这些记忆，如同被尘封的画卷，在生死一线的刺激下，骤然展开。
原来，前世他并非全然冷漠。原来，他曾在无人知晓处，默默为她做过这么多。
那为何……为何最终会是那样的结局？
“秋儿？秋儿！”焦急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。
沈欢愉茫然抬眼，看见江砚辞满是担忧的脸。雨不知何时停了，他们已不在车里，而是在一处破旧但干燥的山神庙中。他身上沾满泥污，手臂有一处擦伤，正渗着血。
“你怎么样？有没有受伤？”他上下检查她，见她完好，才松了口气，“方才你突然晕了过去，吓死我了。”
沈欢愉看着他手臂的伤，又看看他眼中的焦急，那些汹涌的记忆与眼前的人重叠，让她喉头哽咽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小伤，不碍事。”江砚辞不在意地瞥了一眼，接过束尘递来的金疮药，随手撒上，“倒是你，脸色这么差，可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沈欢愉摇摇头，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。
前世她只看到他表面的疏离，却忽略了他暗中的守护；只记得那杯毒酒的痛，却忘了他也曾为她跪求、为她受伤、为她彻夜不眠。
若他也是重生者，若他记得前世种种，那他此刻眼中的深情与痛楚，是否都源于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往？
“王爷，”她听见自己声音沙哑，“前世的秋狩遇袭……救我的人，是你吗？”
江砚辞动作猛然顿住。
他抬眼看她，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：“你……想起来了？”
果然。
沈欢愉鼻尖一酸，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哽咽着问，“为什么你从不告诉我？为什么你要装作不在乎？为什么……最后要给我那杯酒？”
最后一句，问得艰难，却终于问出了口。
江砚辞看着她的眼泪，仿佛那些泪水是滚烫的油，灼得他心肺俱痛。他伸出手，想为她拭泪，却停在半空。
“因为，”他声音低哑，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，“前世的我，太蠢，太自负。”
“我以为将你推远，冷落你，就能让那些视你为我软肋的人转移目标。我以为只要我暗中布局，扳倒所有敌人，就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。”
“可我错了。”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“我错估了人心的狠毒，错估了局势的险恶，更错估了……你对我的感情。”
“秋儿，前世你一次次靠近，一次次被我推开，一定很痛吧？”他睁开眼，眼中布满血丝，“而我，看着你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，却只能逼自己狠心。我以为那是保护，却不知那是最深的伤害。”
“至于那杯酒……”他声音颤抖起来，“萧家余孽挟持了沈家全族，逼我亲手杀你，否则便屠尽沈家满门。我假意答应，在酒中下了假死药。我想着，先送你‘上路’，稳住他们，再趁机救出沈家人，然后带你远走高飞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，”他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，“他们在我身边也安插了人，将假死药换成了真正的剧毒。等我发现时，你已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，别开脸，肩头微微颤动。
山神庙中一片死寂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沈欢愉呆呆地看着他，看着他压抑的痛苦，看着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杯毒酒，不是他的本意。
原来前世他并非无情，而是用错了方式，也……错失了时机。
那些恨，那些怨，那些不甘，在这一刻，如同冰雪遇到烈阳，开始寸寸消融。
可心里还是痛，为前世的自己痛，也为前世的他痛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江砚辞转过脸，已恢复平静，只是眼圈微红。他看着她，轻声道：“秋儿，我知道，说这些无法抵消你受过的苦。我也不求你立刻原谅。只是……这一世，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“我会明明白白对你好，光明正大护着你。所有危险，我来挡；所有风雨，我来扛。你只需要……试着，再信我一次，好吗？”
他的眼神那么恳切，那么卑微，仿佛她的一点头，就能救他于水火。
沈欢愉心中那堵墙，轰然倒塌。
她抬起手，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伤：“疼吗？”
江砚辞浑身一震，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他摇头，声音哽住：“不疼。”
“骗子。”沈欢愉低声说，拿过他手中的金疮药和绷带，“坐下，我帮你包扎。”
江砚辞乖乖坐下，任由她处理伤口。她的动作不算熟练，却很轻柔。低头时，几缕发丝垂落，扫过他手臂，痒痒的，一直痒到心里。
庙外雨停了，天边露出一线霞光。
束尘站在门口，看着庙内相对无言的两人，默默退开，将空间留给他们。
许久，沈欢愉包扎好伤口，轻声道：“好了。”
江砚辞看着手臂上那个略显笨拙的结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日那种温和疏离的笑，而是发自眼底的、带着泪光的笑意。
“秋儿，”他握住她的手，这次没有放开，“谢谢。”
沈欢愉没有抽手，任他握着，许久，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队在云峰镇修整两日，待道路疏通后继续北上。
之后的路程，气氛悄然变了。
沈欢愉不再刻意远离江砚辞，有时甚至会主动与他说话。江砚辞更是将“体贴”发挥到极致——她多看两眼路边的野花，下次停车休息时，他便会摘一捧回来；她说一句“这饼好吃”，此后每日的干粮里必有那种饼。
夜宿客栈，他依然要两间房，但会在她睡前过来看看，道一声“安好”。
沈欢愉知道他是在用行动证明“尊重”与“改变”，心中那点芥蒂，一日日淡化。
这夜，宿在驿馆。沈欢愉梦魇了。
梦里又是前世饮下毒酒的那一刻，剧痛穿肠，她倒在地上，看见江砚辞冲进来，抱起她，目眦欲裂地喊她的名字。然后画面一转，变成他跪在她灵前，横剑自刎，鲜血染红棺木……
“晋哥哥……别死……”她喃喃着，从梦中惊醒，一身冷汗。
坐起身，却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江砚辞握着她的手，眼神清明，显然一直守着。
“做噩梦了？”他柔声问，用帕子拭去她额头的汗。
沈欢愉看着他，梦中他自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，心口抽痛。她忽然问：“前世……我死后，你做了什么？”
江砚辞动作一滞。
沉默良久，他才开口：“我杀了所有害你的人，然后……去陪你了。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却让沈欢愉瞬间泪流满面。
她终于明白，为何他眼中总有化不开的痛楚；为何他宁愿放弃江山也要换她平安；为何他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。
因为失去过，所以倍加珍惜；因为痛彻心扉过，所以宁可卑微。
“傻子……”她哭着骂他，“谁要你陪了……”
江砚辞将她轻轻拥入怀中，下巴抵着她发顶，声音沙哑：“对不起，秋儿。对不起……”
这一次，沈欢愉没有推开他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任泪水浸湿他衣襟，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，终于有暖流涌过，生出新的希望。
也许，这一世，真的可以不一样。
窗外，月明星稀。
北境，就在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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