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秀风波后,沈欢愉过了段清净日子。她每日晨昏定省,陪着母亲理家,偶尔与手帕交小聚,绝口不提选秀之事,也再未“偶遇”过江砚辞。
父亲沈亭安升任户部侍郎,公务愈发繁忙,常与几位皇子王爷走动,其中自然包括晋王。沈欢愉听闻,也只当不知,刻意避开父亲提起的任何与晋王相关的消息。
转眼入了冬。
京城落了第一场雪。沈欢愉披着狐裘,抱着手炉,坐在暖阁里看账本。春桃掀帘进来,搓着手道:“小姐,前头门房说,有位姓温的公子递了帖子,想邀您后日去城外的梅林赏雪。”
温?沈欢愉眸光微动。是江南温家那位公子,温景初?前世她只闻其名,未见其人,听说是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,可惜后来家族卷入盐案,败落了。
她正需要结交一些“正常”的才俊,让父母、也让某些人知道,她的人生有诸多选择,并非只有晋王府一条路。
“回帖子,说我后日定准时赴约。”沈欢愉合上账本。
两日后,梅林。
雪后初晴,红梅映雪,景致极美。温景初果然如传闻中那般,一身青衫,温文尔雅,谈吐有度,既不显轻浮,也不过分热络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他们谈论诗词,欣赏雪景,气氛融洽。温景初眼中偶尔流露的欣赏,也让沈欢愉暗自松了口气。若能得这样一位夫婿,举案齐眉,平淡度日,未尝不是幸事。
分别时,温景初送她一支亲手雕的梅花木簪,工艺精巧。“今日与沈小姐一晤,获益良多。望日后还有机会讨教。”
沈欢愉接过木簪,浅浅一笑:“温公子客气。”
回府的马车上,她握着那支木簪,心中稍定。然而,经过东市最繁华的街口时,马车忽然被一群疾驰而过的骑士冲撞,马匹受惊,车夫控不住,车厢猛地倾斜!
“小姐小心!”春桃惊呼。
沈欢愉猝不及防,额头撞在车壁上,一阵晕眩。混乱中,她感觉有人掀开车帘,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将她拉出车厢,揽入一个带着清冷松香气息的怀抱。
“别怕。”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。
沈欢愉倏然抬头,对上一双深邃的眼。
江砚辞。
他穿着玄色大氅,眉目凝肃,将她护在怀中,隔开了外面拥挤慌乱的人群。他的侍卫迅速控制住受惊的马匹,安抚车夫。
“晋……晋王殿下?”沈欢愉挣扎着想退出他的怀抱。
江砚辞却收紧手臂,目光在她额角迅速红肿起来的地方停留一瞬,眸色转暗:“撞伤了?我送你回府。”
“不必劳烦殿下,臣女……”
“沈欢愉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听话。”
沈欢愉心头一颤。前世,他极少唤她名字,偶尔一次,便是这般带着命令又隐含关切的口吻。
她不再挣扎,任由他扶着她上了旁边一辆更为宽大华贵的马车。车厢内温暖如春,铺着厚厚的绒毯,小几上甚至还温着一壶茶。
江砚辞取出随身的药膏,指尖沾了一点,就要往她额上抹。
沈欢愉偏头躲开:“臣女自己来。”
他的手顿在半空,静静看了她片刻,将药膏递给她。
车厢内陷入沉默,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。沈欢愉低着头,自己处理伤口,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,让人无处可逃。
“方才去了哪里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城外观梅。”沈欢愉简短回答。
“与温家公子?”
沈欢愉指尖一紧,抬眼看他:“殿下查我?”
江砚辞不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温景初才学不错,可惜温家树大招风,江南盐政这趟浑水,他未必趟得明白。”
“这与臣女何干?臣女不过与温公子赏景论诗而已。”
“论诗?”江砚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,“秋儿,你从前最不耐烦这些。”
沈欢愉浑身一震。秋儿……她的乳名,只有至亲才会唤。前世婚后,他心情极好时,偶尔会在床笫间低唤一声。
他怎么会知道?又凭什么这样唤她?
“殿下慎言。”她声音冷下来,“臣女闺名,不是殿下该叫的。”
江砚辞看着她陡然竖起的刺,心口那片荒芜之地又传来细细密密的痛。他转开视线,望向车窗外飞逝的雪景:“是本王失言了。”
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。沈欢愉一刻也不想多待,行礼告退。
江砚辞没有阻拦,只是在她下车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近日京城不太平,莫要再去僻静处。若想赏梅……晋王府的梅园,还算堪入目。”
沈欢愉脚步未停,恍若未闻。
然而,第二天,一个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——
户部侍郎沈亭安的嫡女沈欢愉,昨日与男子私会于城外梅林,归途马车惊扰,被晋王所救。更有甚者,传出晋王护送其回府时,两人在车内举止亲密,沈小姐发髻微乱,额带伤痕,情形暧昧。
流言绘声绘色,细节丰富,仿佛亲眼所见。
周氏气得摔了茶盏,沈亭安在书房踱步,脸色铁青。沈欢愉跪在堂前,冷静解释:“女儿确与温公子赏梅,但发乎情止乎礼。马车受惊乃意外,晋王殿下出手相助,女儿感激,绝无半分逾矩。”
“可如今满城风雨,说你名节有损!”周氏垂泪,“你让爹娘如何是好?让温家如何看你?”
沈欢愉抿紧唇。流言来得太快,太巧。昨日之事,除了车夫、春桃、温景初、晋王及其侍卫,并无外人知晓。车夫和春桃是沈家心腹,温景初君子之风,不会自损名誉。那么……
是江砚辞?
他故意放出流言,坏她名声,让她别无选择?
不,不对。前世江砚辞虽利用她,却从不用这种下作手段。而且,流言也损及晋王府声誉。
正当沈家焦头烂额之际,又一桩事炸开了锅。
有人称,目睹沈家小姐女扮男装,夜入平康坊的“倚翠阁”——那是一家名声在外的……象姑馆。
这消息比之前的流言更加劲爆,也更恶毒。女子涉足风月场所,已是骇人听闻,去的还是那种地方,简直惊世骇俗。
沈亭安勃然大怒,下令彻查。结果竟真的在沈欢愉院中的丫鬟房里,搜出了一套男子的旧衣,以及一枚“倚翠阁”特制的、赠予贵客的玉牌。
人证(自称目睹的车夫)、物证(来历不明的男衣玉牌)俱在。
沈欢愉看着那套从未见过的男衣和玉牌,浑身冰凉。这是栽赃,彻头彻尾的陷害。可幕后之人是谁?目的何在?
“孽障!你……你还有什么话说!”沈亭安指着她,手都在抖。
沈欢愉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父亲,女儿没有。这是有人蓄意构陷,欲毁我沈家清誉。”
“谁会如此歹毒?”
沈欢愉脑中闪过江砚辞沉静的脸,又迅速否决。他不会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式。那么,是沈家的政敌?还是……冲着她“未来晋王妃候选人”这个身份来的?
不等她想明白,宫中旨意到了。
晋王江砚辞,当殿向皇帝请旨,求娶户部侍郎沈亭安之女沈欢愉为晋王妃。理由是,昨日救人,已有肌肤之亲,为全沈小姐名节,愿负起责任。
皇帝沉吟片刻,竟准了。并下旨,三日后完婚。
圣旨传到沈家,沈亭安和周氏目瞪口呆。沈欢愉跪接圣旨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才没有当场失态。
三日后成婚?如此仓促,简直闻所未闻!
送走宣旨太监,沈亭安长叹一声,看着女儿苍白却倔强的脸,终究软了心肠:“晏儿,事已至此……晋王殿下肯负责,已是最好结局。否则,你这一生……便毁了。”
沈欢愉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。流言杀人,何况还有那“确凿”的物证。除了嫁给江砚辞,她已无路可走。
可这真的是巧合吗?流言、陷害、请旨、仓促成婚……一环扣一环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,将她牢牢困住,逼向那个她最想逃离的人身边。
江砚辞,你到底想做什么?
大婚当日,晋王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沈欢愉穿着沉重的王妃冠服,顶着红盖头,在一片喧闹中被送入洞房。
喜婆说了吉祥话,丫鬟们退下。房门关上,屋内只剩下她,和坐在桌边的、她的新婚夫君。
红烛高烧,映得满室晕红。
沈欢愉端坐在床沿,盖头下的脸毫无喜色,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。袖中,她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——这是兄长沈清弈昨日偷偷塞给她的,让她防身。
脚步声靠近,停在面前。她能闻到那股清冷的松香,混合着淡淡的酒气。
喜秤伸来,挑开了盖头。
视线豁然开朗。江砚辞穿着大红喜服,身姿挺拔,面容在烛光下俊美得不真实。他看着她,眼神深邃,没有太多喜悦,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。
“秋……清晏。”他改了口,声音微哑,“委屈你了。”
沈欢愉垂下眼,避开他的视线:“殿下言重。”
江砚辞在她身边坐下,距离不远不近。他没有碰她,只是静静坐着。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。
良久,他起身,走到香炉边,点燃了一小截香料。淡淡的安神香气弥漫开来。
“今日累了吧?早些休息。”他走回床边,竟开始自行宽衣,然后……抱了一床锦被,铺在了床边铺设的贵妃榻上。
“你……”沈欢愉愕然。
“你睡床。”江砚辞在榻上躺下,背对着她,“我睡这里。”
沈欢愉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新婚夜。分被而眠?他费尽心机娶她进门,就是为了和她分房睡?
安神香的效力渐渐上来,沈欢愉感到眼皮沉重。她强撑着,手指摸到袖中的匕首,心想等他睡熟……
意识却越来越模糊。最后看了一眼香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那香……有问题。
彻底陷入黑暗前,她听到江砚辞起身的细微声响,感觉他走到床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微凉的指尖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难以言喻的珍惜和……痛楚。
然后,是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他去了哪里?
晋王府书房。
江砚辞已换下喜服,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神情冷肃。沈亭安赫然在座,脸上并无嫁女的喜气,只有凝重。
“岳父大人,”江砚辞开口,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沈亭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铜管:“殿下,这是您要的,萧贵妃之父、右相萧崇历年贪墨军饷、结党营私、勾结外邦的部分罪证。更关键的那本暗账,还需些时日。”
江砚辞接过,眸中寒光一闪:“足够了。萧家气数已尽。三日内,本王要让他再也翻不了身。”
“殿下,”沈亭安迟疑道,“小女她……”
“清晏在王府,很安全。”江砚辞语气缓了缓,“今夜之后,不会再有任何关于她的流言。岳父放心,本王既娶了她,便会护她一世周全。”
沈亭安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王爷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,心中稍安,却又涌起更深的不解。晋王对晏儿,似乎并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“那……老夫告辞。”
送走沈亭安,江砚辞回到新房。床上的沈欢愉睡得正沉,只是眉头微蹙,似有不安。
他在榻边坐下,借着烛光,凝视她的睡颜。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,想抚平那道褶皱,却又怕惊扰她,最终缓缓收回。
“秋儿,”他低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别怕。这一世,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“所有伤害过你的人,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“你只需……慢慢走向我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京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,一场针对权倾朝野的右相萧崇的雷霆风暴,已在江砚辞手中,悄然拉开序幕。
而新房内,本该沉睡的沈欢愉,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