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侯府,秋棠院。
沈欢愉猛地睁开眼,额上冷汗涔涔。入目是熟悉的烟霞粉鲛绡帐,床边小几上摆着那架她及笄后才摔坏的双面绣海棠屏风。
心跳如擂鼓。
她抬手,看着自己那双白皙细嫩、毫无薄茧的手,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——这是她十三岁生辰那日,丫鬟春桃非要给她染的。
“小姐醒了?”春桃撩开帐子,圆圆的脸蛋上满是笑意,“快些起身吧,前头宾客都来了大半,夫人催了好几次,就等您去开席呢。”
沈欢愉怔怔地看着春桃鲜活的面容。
春桃……不是在她嫁入晋王府第二年,因为替她顶了莫须有的偷窃罪名,被活活杖毙在后院了吗?
“今日……是我生辰?”她的声音干涩。
“可不是嘛!小姐这是睡迷糊了?”春桃麻利地扶她起身,唤小丫鬟端来热水洗漱,“晋王殿下也来了呢,老爷可高兴了。”
晋王。
江砚辞。
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沈欢愉的心口。前世痴恋、婚后冷遇、家族覆灭、毒酒穿肠的痛楚,刹那间席卷全身。她扶住妆台,指节捏得发白。
是了,就是今日。她十三岁生辰宴,江砚辞奉旨前来颁赏,她躲在屏风后偷看,一见倾心,从此万劫不复。
“小姐脸色怎么这么白?可是不舒服?”春桃关切地问。
“无事。”沈欢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镜中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能窥见日后的明艳姿容,只是眼神深处,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沧桑。
重活一次。
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这一次,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什么晋王,什么痴恋,通通见鬼去吧。她只要保住沈家满门,护住父母兄长,还有春桃这些真心待她的人。
至于江砚辞……沈欢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远离,必须远远地避开。
梳妆完毕,她换上母亲特意为她生辰准备的海棠红织金襦裙,戴上赤金镶红宝的头面,由丫鬟簇拥着往前院去。
宴席设在侯府花园的沁芳水榭。时值仲秋,丹桂飘香,湖面波光粼粼。席间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
沈欢愉目不斜视,垂眸跟着母亲向诸位夫人见礼。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,自她踏入水榭起,便如影随形地落在她身上。
那道目光,她太熟悉了。
前世令她心跳加速、面红耳赤的注视,如今只让她脊背生寒。
她借着饮茶的动作,极快地朝主宾席瞥了一眼。
江砚辞穿着月白色银线暗纹锦袍,玉冠束发,正与父亲沈亭安交谈。他侧脸线条清俊,眉眼疏冷,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一如记忆中那个看似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晋王殿下。
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他忽然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沈欢愉的心猛地一缩。那双眼……深沉似海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有痛楚,有急切,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。
不,不对。
前世的江砚辞,此时看她,应当只有礼节性的疏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“未来王妃候选者之一”的评估与审视。绝不该是这般……这般仿佛失而复得、又怕再次失去的眼神。
沈欢愉压下心中异样,迅速垂下眼帘,屈膝行了一礼,然后便退到母亲身后,不再抬头。
江砚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避开了。那样迅速、那样刻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。甚至在她眼中,他没有看到前世的羞涩与仰慕,只有一片冰封的疏离,和……恨意?
心口传来钝痛。
是了,她定然是恨他的。恨他前世为了大局冷落她,恨他没能护住沈家,恨他最终……给了她那杯毒酒。
即便那是为了保她全尸,免她受辱,即便他随后便自刎于她棺前。
可那些,她都不知道。
这一世,他早早醒来,布局半年,只求能提前护住她,弥补前尘。可她还是……在躲他。
“晋王殿下?”沈亭安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思。
江砚辞敛去眸中情绪,恢复一贯的从容:“侯爷方才说,令嫒已到了参选秀女的年纪?”
沈亭安笑道:“正是,小女虚岁十四,明年开春便要参选。还望殿下届时……”
“沈小姐蕙质兰心,定然能得圣心。”江砚辞淡淡打断,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海棠红的身影。
沈欢愉正与户部侍郎家的女儿说着话,侧脸柔和,笑意浅浅,仿佛全然未将这边对话听入耳中。
可他看见,她袖口下的手指,悄悄捻住了袖角的一朵缠枝绣纹。
这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她在紧张什么?又在思考什么?
宴席过半,宫中颁赏的太监到了,江砚辞顺势起身,代表皇帝赏下玉如意一对、宫缎十匹、明珠一斛。
沈欢愉随着众人跪谢,姿态恭谨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领赏时,她与江砚辞的手短暂地接触了一瞬。
指尖冰凉。
江砚辞几乎想握住那只手,用掌心暖热它。但他克制住了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沈欢愉却像被火烫到一般,迅速收回手,退后两步,再次垂首:“谢殿下。”
疏离,客气,如同对待任何一个位高权重的陌生人。
江砚辞眸色暗了暗。
颁赏完毕,江砚辞借口有公务,提前离席。沈欢愉看着他挺拔却似带着一丝寂寥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关,算是过了。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失态偷看,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特别的印象。
接下来,就是明年的选秀。
前世,她因在生辰宴上“偶遇”晋王,被他“无意间”提了一句“沈家女甚好”,便被内定为了晋王妃候选,选秀只是走个过场。
这一世,她绝不能再走上这条路。
选秀在次年三月。春光正好,储秀宫外杨柳依依。
沈欢愉穿着统一的浅绿秀女服,站在队列中,垂眸静立。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和压抑的兴奋,少女们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或期待或忐忑。
只有她,心如止水。
殿选在体元殿。皇帝高坐,太后、皇后分坐两侧,几位高位妃嫔并几位已成年的皇子王爷也在下首观礼。江砚辞坐在皇子席首位,神色平淡。
秀女五人一组入殿,报家门,展示才艺。
轮到沈欢愉这一组时,她随着同伴盈盈下拜:“臣女沈欢愉,参见皇上,太后娘娘,皇后娘娘。”
皇帝显然对她有印象:“沈亭安之女?抬起头来。”
沈欢愉依言抬头,目光平静,不卑不亢。
皇帝打量一番,点点头:“倒有几分沈爱卿的风骨。”他看向太后,“母后觉得如何?”
太后正要开口,却听下首传来一声极轻微、却足够让前排几人听清的——“噗”。
声音来自沈欢愉的方向。
殿内瞬间一静。
沈欢愉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根,她猛地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似是羞窘到了极点。
皇后蹙了蹙眉。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几位妃嫔掩唇,露出讥诮神色。观礼的秀女中传来压抑的嗤笑。
在庄严肃穆的殿选场合,当着帝后、太后和诸位皇亲的面,竟然……失仪至此。
皇帝脸色也淡了下来,挥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沈欢愉如蒙大赦,又似羞愧难当,行了个礼,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体元殿。转身的刹那,她用余光瞥见江砚辞。
他坐直了身体,目光紧紧锁着她,眉头微蹙,眸中不是鄙夷,而是……惊愕,以及一丝了然的沉痛。
他看出来了?
沈欢愉心下一凛,不敢再看,匆匆离去。
结果毫无悬念。沈欢愉殿前失仪,撂了牌子,赐花归家。
回到侯府,母亲周氏搂着她垂泪:“我儿受委屈了……定是昨日吃了不洁之物……”
沈欢愉靠在母亲怀里,温顺地摇头:“女儿无事,让母亲担心了。”心中却一片平静。成功了。她故意在低头时挤压腹部,制造出那声响动,虽不雅,却有效地断送了入选的可能。
从此,她与宫廷,与晋王,再无瓜葛。
然而,三日后,她在府中后花园的凉亭里,再次“偶遇”了江砚辞。
他是来与父亲商议朝务的,借口更衣,却“误入”了后园。
沈欢愉正看着池中残荷发呆,见他走来,立刻起身行礼:“参见晋王殿下。”语气疏淡,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江砚辞手中拿着一支鲜红的冰糖葫芦,与她记忆中某次他哄她开心的画面重叠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声音温和,将糖葫芦递过来,“街上见着,想起你们小姑娘或许爱吃。”
沈欢愉没有接,甚至后退了半步:“谢殿下厚爱,臣女不喜甜食。”
江砚辞的手顿在半空。前世,她最爱吃甜,尤其喜欢冰糖葫芦。
“是吗?”他慢慢收回手,目光落在她紧绷的小脸上,“选秀之事,沈小姐不必挂怀。偶尔失仪,并非大过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沈欢愉垂眸,“是臣女无福,德行有亏,不堪侍奉天家。如今能归家承欢父母膝下,已是万幸。”
字字句句,都在划清界限。
江砚辞看着她低垂的、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睫,心口那股钝痛再次蔓延。他知道她在说谎,知道她是故意的。可正因知道,才更痛。
“如此……也好。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秋日风凉,沈小姐早些回房吧。”
沈欢愉福了一礼,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,海棠红的裙角划过青石小径,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江砚辞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手中那支冰糖葫芦,在秋阳下慢慢融化,糖汁黏腻地沾满了手指。
影卫束尘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:“主子,沈小姐回房后,写了三封信,分别送往国子监祭酒李府、翰林院编修陈府,以及……江南盐运使温府在京的别院。内容皆是邀约公子们明日赏菊。”
江砚辞眼神骤然一冷。
李府公子文弱,陈府公子迂腐,温府那位……倒是江南有名的才俊,温润如玉。
她就这么迫不及待,要寻别的出路,彻底远离他?
“截下来。”他淡淡道,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戾气,“所有信,一封都不许送到。”
“是。”
沈欢愉在房中等到掌灯时分,也未等到任何回音。她坐在窗边,看着渐沉的暮色,轻轻咬了咬下唇。
是信未送到,还是……被人拦下了?
她想起白日江砚辞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,心头泛起寒意。
这一世,好像有什么地方,脱离了她的掌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