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绝了周夫人的“转正”提议后，许昭意反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。她开始默默收拾自己不多的东西，那张周晏清给的银行卡，她分文未动，放在显眼的位置。脚伤好得差不多了，是时候离开了。

离开之前，她想最后确认一件事。不是为了挽回，而是为了给自己这段荒诞又沉溺的经历，画上一个句号。

她主动约了周晏清，去城郊新开的游乐场。电话里，周晏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，但立刻答应了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。

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，游乐场里色彩鲜艳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和情侣们的甜蜜。周晏清穿着简单的休闲装，褪去了所有总裁的凌厉，像个英俊的大学生。他自然地牵起许昭意的手，掌心温暖。

许昭意任由他牵着，心里却一片冰凉。她仔细观察着他。他记得“叶疏桐”喜欢旋转木马，带她去坐；记得“她”爱吃香草冰淇淋，买给她；甚至记得“他们”第一次约会是在类似的游乐场，他讲着记忆里的细节，眼神温柔。

一切都完美得像偶像剧。如果她真的是叶疏桐，大概会幸福得晕过去。

可她是许昭意。

他们走到摩天轮下。巨大的轮盘缓缓转动，将一个个轿厢送往城市上空。许昭意仰头看着，轻声说：“我们坐这个吧。”

周晏清点头：“好。”

密闭的轿厢缓缓上升，城市的轮廓在脚下逐渐展开，变小。车厢里很安静，能听到机械运转的轻微声响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
许昭意看着窗外，忽然开口，像是闲聊：“你还记得，我们第一次见面，你是什么样子吗？”

周晏清似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：“当然记得。那天我好像……有点紧张，打扮得可能不太得体。”他含糊地带过，没有提任何“杀马特”、“冷少”的字眼。

“是吗？”许昭意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，“我怎么记得，你顶着一头紫色的烟花烫，耳朵上挂着十字架，非要我听《玫瑰花的葬礼》，还让我叫你‘冷少’？”

周晏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他看着她，眼神里的温柔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……被戳穿的狼狈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轿厢还在上升，已经接近最高点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许昭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果然。他记得。或者说，他早就想起来了。

她继续问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力量：“周晏清，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？是小巷那天，听到他们叫我‘许小姐’的时候？还是更早？”

周晏清避开了她的目光，看向窗外越来越渺小的地面景物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否认。

“所以，后来那些……你都是在配合我演戏，对吗？”许昭意感到鼻腔发酸，但强行忍住，“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，为了五十万，在你面前拙劣地扮演叶疏桐，拼命想让你讨厌我，结果却一次次弄巧成拙……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？”

“我没有觉得你可笑。”周晏清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干涩。他转过头，重新看向她，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挣扎，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”

“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这个骗子？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记忆里真正的叶疏桐已经离开的事实？”许昭意追问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，“你明明早就知道我不是她！为什么还要对我好？为什么还要给我银行卡？为什么还要去求你妈妈善待我？周晏清，你看着我！”

摩天轮轿厢抵达了最高点，微微晃动了一下，停了下来。在这个距离天空最近、仿佛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，四目相对，所有伪装都无处遁形。

周晏清看着她的眼泪，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伤心、质问和那一丝渺茫的期待，他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。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疲惫。

“是，我听到了。”他承认，声音沙哑，“在小巷里，听到他们叫你‘许昭意’。那时候，很多混乱的记忆碎片就冲了回来。我想起了车祸，想起了叶疏桐出国前跟我说的分手，想起了……所有。”

他闭了闭眼。

“我知道你不是她。从来都知道。你眼下的痣，你不穿高跟鞋的轻微踉跄，你做饭的口味，你叫我名字时细微的停顿……你和叶疏桐，一点都不像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许昭意声音颤抖。

“因为我害怕。”周晏清打断她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厌弃，“我害怕一旦戳穿，你就会像叶疏桐一样离开。我害怕回到那个冰冷清醒、没有‘她’的世界。哪怕这个‘她’是假的，是租来的，但只要你在，那个房间就有温度，我就好像……还没有被抛弃。”

他苦笑着，眼眶也微微发红。

“所以我配合你演戏。你扔手机，我假装不知道你的意图；你吃醋，我顺水推舟；你给我芥末饭团，我也甘之如饴。甚至……我主动去跟我妈谈判，希望她能接受‘叶疏桐’，其实是想让她接受你，许昭意。”

许昭意震住，眼泪流得更凶。

“但我错了。”周晏清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决绝，“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这对你不公平。你值得被爱，被真正地爱，而不是作为一个替身，活在我的自我欺骗里。”

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歉疚，有不舍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残忍的清醒。

“对不起，许昭意。我骗了你，也骗了我自己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说出了那句许昭意预感过、却依然如同凌迟的话：

“但我不能……也不会爱上一个替身。”

轿厢开始缓缓下降。阳光依旧明媚，城市依旧繁华，但许昭意觉得自己的世界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轰然坍塌。

所有的温暖，所有的悸动，所有的侥幸，都成了笑话。

原来，他从始至终，都分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温柔是给叶疏桐的，他的包容是给叶疏桐的，他偶尔流露的挣扎和痛苦，也是因为无法面对叶疏桐的离开和对替身的沉溺。

而她许昭意，自始至终，都只是一个可悲的、他用来暂时止痛的赝品。

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转过头，望着窗外急速接近的地面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
轿厢门打开，周晏清先一步走了出去，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挺拔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决绝。

许昭意擦干眼泪，慢慢地，一步一步地，走了出去，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。

阳光刺眼，游乐场的欢笑依旧。只是那个曾为她构筑过短暂美梦的人，和她心里刚刚萌芽就被掐灭的爱意，都留在了那个缓缓转动的摩天轮顶端，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