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踝只是轻微扭伤,医生处理过后,许昭意被周晏清带回了别墅。他一路沉默,却事事亲力亲为,抱她下车,送她回房,甚至笨拙地帮她用冰袋敷脚。
许昭意的心,像是被放在油锅上反复煎烤。那张银行卡就放在床头柜上,沉甸甸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他给了她“叶疏桐”生日的密码,那是他记忆中的数字。可他却在小巷里,听到了她真实姓氏的呼唤。
他到底知道多少?还是……依然选择自我欺骗,把他的“桐桐”和眼前这个狼狈的“许小姐”割裂开来?
她不敢问,也无从解释。周晏清也绝口不提巷子里的事,只是照顾她,温柔依旧,眼神却似乎比之前更深沉,更难以捉摸。
这种诡异的平静,在第二天下午被打破。周夫人亲自来了别墅。
周晏清有事去了公司,别墅里只有许昭意和佣人。周夫人屏退左右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单脚跳着从楼上下来的许昭意,眼神冰冷而审视。
“许小姐,坐。”周夫人示意,语气没有一丝温度。
许昭意依言坐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知道,清算的时候到了。
“昨天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周夫人开门见山,“你违背了我的指令,在生日宴上接了镯子。我也知道,你母亲欠了高利贷,你走投无路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,“说实话,我很失望。你不仅没能完成任务,还让我儿子越陷越深,甚至为了你,不惜动用关系去摆平那些地痞流氓。”
许昭意低着头,无话可说。
“按照协议,尾款我不会付,之前的定金,你也该还回来。”周夫人看着她苍白的脸,话锋却忽然一转,“不过,我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许昭意愕然抬头。
周夫人身体微微前倾,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:“昨晚,晏清来找过我。不是为了你被追债的事,是为了你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他说,他知道你最近‘心情不好’,‘没有安全感’,甚至‘做了一些奇怪的事’,但他坚信你有苦衷。他恳求我,不要再为难你,希望我能真心接纳你,像对待家人一样善待你。”
许昭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呼吸都有些困难。周晏清……他竟然去为他眼中的“叶疏桐”求情?在他可能已经产生怀疑的时候?
“我从未见过我儿子这样。”周夫人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,“他出车祸后,记忆混乱,像个孩子。可为了你,他愿意收起那些荒唐,愿意跟我冷静地谈判,甚至……用他的继承权来暗示我,不要插手你们之间的事。”
用继承权?许昭意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,许小姐,”周夫人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,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妥协,“既然我儿子认定了你,既然你让他这么快乐,甚至愿意为了你对抗我……那么,我之前的计划作废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说出了让许昭意如坠冰窟的话:
“我希望,你能永远假装叶疏桐,留在他身边,陪他生活。”
“什么?”许昭意失声惊呼,猛地站起来,受伤的脚踝一阵刺痛,又跌坐回去。
“这不可能!”她声音颤抖,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,“周夫人,我是许昭意,我不是叶疏桐!这是一场交易,一场骗局!你让我永远骗他?”
“那又如何?”周夫人语气冰冷,“他现在需要的,就是这个‘叶疏桐’。他爱的是记忆里的那个人,而你,恰好有这张脸。你留在他身边,他能得到他想要的幸福和圆满,而你,可以得到你想要的金钱、地位、安稳。你母亲的债务,我可以立刻帮你还清,并且保证她以后不会再赌。你还可以得到一笔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的信托基金。只要你答应,永远不让他知道真相,永远扮演好‘叶疏桐’。”
条件优厚得惊人。解决了她所有现实的困境,甚至给了她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。只要她继续演戏,演一辈子。
许昭意看着周夫人精明而冷酷的脸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她曾经以为,五十万卖掉两个月的自我,已经是极限。可现在,有人开价,要买断她的一生,她的名字,她的真实。
她想起周晏清在巷子里抱着她说“没事了”,想起他递过银行卡时平静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我永远百分之百相信你”,想起他为了她去恳求母亲时可能的样子……
他那么好。好到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欺骗下去。
“不。”许昭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干涩,却异常清晰坚定,“我拒绝。”
周夫人眯起了眼睛。
“我爱钱,我需要钱,我甚至……可能已经对他动了不该动的感情。”许昭意抬起头,眼眶发红,却直视着周夫人,“但是,周夫人,我不能一辈子当别人的影子。我不能让他爱着一个永远不存在的幻影。这对他不公平,对我……也太残忍了。”
她想要被爱,被周晏清爱。但她想要周晏清爱的,是真实的许昭意,是会做黑暗料理、不穿高跟鞋、眼底下有颗小痣、有个赌鬼母亲、会崩溃会脆弱的许昭意。而不是那个温婉完美、只存在于他错误记忆里的“叶疏桐”。
“我想让他爱真正的我。”许昭意一字一句地说,眼泪终于滑落,“如果这不可能,那我宁可离开。”
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周夫人看着她,眼神从最初的冰冷审视,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、带着些许讶异的打量。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孩,不仅仅是一个长得像的替身工具。
许久,周夫人缓缓站起身。
“你会后悔的,许小姐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转身离开。没有愤怒的斥责,也没有再提任何条件。
许昭意瘫坐在沙发上,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。她知道,她刚刚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后一条现实的退路,也推开了那个用温柔编织的、虚假却温暖的牢笼。
前方是什么?是债主的紧追不舍?是失去周晏清的痛苦?还是一片迷茫的未知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再演下去了。这场荒诞的替身戏,该由她来喊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