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夫人的怒火和“终止合作”的通知,像一道催命符,让许昭意彻夜难眠。五十万尾款没了,之前的十万定金,在还了一部分紧急的小额债务和支付母亲又一次“赌资”后,已所剩无几。真正的债主给的最后期限,像悬在脖子上的绞索,越收越紧。
而周晏清,似乎对她那晚在湖边的“崩溃”和眼泪深信不疑,越发小心翼翼,呵护备至。他甚至开始笨拙地学习下厨,试图亲手给她做“安抚情绪”的甜点,结果差点烧了厨房,被哭笑不得的许昭意赶了出去。看着他系着滑稽围裙、脸上沾着面粉却眼神明亮的模样,许昭意心头的沉重和愧疚,几乎要将她压垮。
她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,一边是现实的深渊,一边是周晏清用温柔编织的、却属于别人的美梦。她不知道哪一边会先让她坠落。
就在这时,周晏清的生日到了。周夫人亲自打来电话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要求许昭意以“叶疏桐”的身份,必须出席周家老宅举办的生日宴。
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,许小姐。”周夫人在电话那头,声音隔着电波传来,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宴会上,我会给你一只玉镯。那是周家传给长媳的物件。你按我之前的计划,当众嫌弃它‘土气’、‘老套’,拒绝佩戴,并借此发难,质疑晏清对你的心意不够‘现代’、‘浪漫’。在场的都是周家亲戚和生意伙伴,晏清最重颜面,此举足以让他难堪至极,心冷透顶。事成,之前的承诺,我或许会重新考虑。”
重新考虑?许昭意听出了话里的施舍和最后通牒的意味。这是最后一场戏,也是最残忍的一场。她要在众人面前,将他珍视的家族传承和心意,踩在脚下。
生日宴当晚,周家老宅灯火辉煌,宾客云集。许昭意穿着周晏清为她准备的月白色礼服裙,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大厅时,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、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。好奇的,审视的,不屑的,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敌意的。
“那就是叶疏桐?害得晏清出车祸的那个?” “长得也就那样,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,把晏清迷得五迷三道的。” “听说是个孤女,没什么背景,周夫人能同意?” 细碎的议论声隐约飘入耳中。周晏清握紧了她的手,侧头对她微微一笑,低声道:“别理他们。”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许昭意回以一笑,心里却苦涩难当。他是在保护“叶疏桐”,可她连承受这些非议的资格,都是偷来的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周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,端着姿态优雅地走了过来。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目光落在许昭意身上,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桐桐来了。”周夫人从身旁管家捧着的锦盒中,取出一只碧绿通透、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,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这只镯子,是晏清的奶奶传给我的,现在,该传给你了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只镯子和许昭意身上。传家玉镯,意义非凡,这几乎是在公开认可“叶疏桐”的身份。
周晏清眼睛一亮,惊喜地看向母亲,又期待地看向许昭意,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,低声道:“桐桐,妈给你的,快接着。”
许昭意看着那只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镯,又抬头看向周夫人。周夫人的眼神平静无波,但许昭意却读懂了里面的冰冷指令:按计划做。
她应该伸出手,却不接镯子,而是用嫌弃的语气说:“这种老古董款式,太土了,现在谁还戴这个?周晏清,你就拿这个敷衍我?我要蒂芙尼最新款的钻石手链!”
台词在心里翻滚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看向身边的周晏清。他正看着她,眼神那么亮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期盼,仿佛她接下这只镯子,就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。他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,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。
许昭意的心狠狠一抽。
她想起他顶着一头可笑的紫发,却认真地说“视你如命”;想起他面不改色吃下芥末饭团;想起他在湖边紧紧抱住颤抖的她,说“是我不好”;想起他系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,脸上沾着面粉的笨拙模样……
这个傻子。他把她这个冒牌货,真的捧在了心尖上。
她怎么能?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,把他珍视的家族心意,把他眼中此刻的光芒,狠狠地摔碎?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周夫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周晏清眼中的期待慢慢染上一丝疑惑。
许昭意深吸一口气,在所有人注视下,缓缓伸出了手。不是推开,而是小心翼翼地,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玉镯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她抬起头,对上周夫人瞬间冷厉的目光,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响起:
“谢谢……阿姨。镯子很漂亮。”
她没有叫“妈”,这是她能为“叶疏桐”这个身份保留的最后一点真实距离。但她接下了,并且道了谢。
周晏清明显松了一口气,笑容瞬间放大,紧紧握住了她拿着镯子的那只手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周围的宾客见状,也纷纷换上笑脸,说着恭喜祝福的话。
只有周夫人,脸色在那一刻,彻底沉了下来。她深深地看了许昭意一眼,那眼神冰冷刺骨,带着被违逆的怒意和彻底的失望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人群中心。
许昭意知道,完了。尾款彻底没戏了。她和周夫人的“合作”,在这一刻,正式宣告破裂。而她,也亲手把自己逼到了真正的绝境——债主的三天期限,明天就是最后一天。
可她看着周晏清高兴的样子,看着他将玉镯小心地套进她的手腕(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),看着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,低声说“桐桐,谢谢你”,那一刻,她竟然觉得,也许……没那么后悔。
哪怕只有一瞬间,她也想保护他眼中那份赤诚的光。
哪怕这份光,从来不是为她而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