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，声控灯忽明忽灭。许昭意攥着刚发的四千块工资，指尖冰凉。还没走到五楼，嘈杂的骂声和母亲的哭嚎已经穿透铁门，撞进耳膜。

“王桂芳！今天再不还钱，老子卸你一条胳膊！”

“求求你们，再宽限几天，我女儿马上就回来了，她有钱……”母亲王桂芳的声音嘶哑，带着熟悉的、令许昭意胃部抽搐的卑微。

她停在楼梯拐角，深吸一口气。这场景，过去三年重复了不下十次。每一次，都是母亲在牌桌上输红了眼，借下高利贷，然后把她推出去，用眼泪和“最后一次”的承诺，榨干她每一分血汗。

可是这一次，数额是五十万。父亲去世后留下的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，市值正好五十万出头。债主的目标很明确。

“昭意！昭意你回来了！”王桂芳眼尖地看到了她，连滚爬爬地扑过来，死死抱住她的腿，“救救妈妈，妈妈这次真的知道错了！他们、他们会杀了我的！”

许昭意低头，看着母亲涕泪横流的脸，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她心里那点麻木的痛，又一次被搅动。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，尽管这个亲人，一次次把她拖进深渊。

“许小姐是吧？”为首的光头男人剔着牙，上下打量她，眼神浑浊，“母债女还，天经地义。你妈欠我们连本带利五十万。今天见不到钱，这房子，我们可就帮你‘处理’了。或者……”他的目光滑过许昭意清丽却苍白的脸，“你还有其他办法？”

许昭意挺直背脊，把母亲护在身后，声音竭力平稳：“钱我会还。再给我一个月时间。”

“一个月？笑话！就你这种打工的，一个月能挣几个钱？”光头嗤笑，“三天！就三天！拿不出五十万，要么收房，要么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确。

债主们骂骂咧咧地走了，留下满屋狼藉和绝望的空气。王桂芳瘫在地上，捂着脸哀哭：“怎么办啊昭意……妈妈对不起你，对不起你死去的爸爸……不如让我死了算了……”

许昭意没接话。她沉默地收拾着被打翻的桌椅，把父亲遗像上的灰尘轻轻擦去。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温和，这房子是他留给她们母女最后的庇护所。不能卖。卖了，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可五十万，三天。她就算去卖血卖器官，也凑不齐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她上司赵婧。“昭意，明天周六，别安排事了。跟我去见个人，有个私活，可能能解你燃眉之急。”

许昭意心脏猛地一跳。赵婧知道她家里的烂事，偶尔会介绍一些报酬丰厚的零工给她，比如替人翻译紧急文件，或者帮忙筹备大型活动。但这次，语气不同寻常。

第二天下午，赵婧开车带她来到城西一家极其私密的茶室。包厢里，坐着一位衣着华贵、气质冷肃的中年女人。她目光如炬，在许昭意进来的瞬间，就牢牢锁定了她，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，更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相似度。

“周夫人，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，许昭意。”赵婧态度恭敬。

周夫人微微颔首，对赵婧说：“赵经理，你先出去吧。”赵婧给了许昭意一个“好好把握”的眼神，离开了包厢。

门关上，茶香袅袅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许小姐，坐。”周夫人示意，声音没有温度，“听说你急需用钱，五十万？”

许昭意手心沁出汗，面上保持镇定：“是的，夫人。”

“这笔钱，我可以给你。甚至，可以预先支付一部分定金。”周夫人将一张照片推到许昭意面前。

照片上是一对年轻情侣的背影，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和高跟鞋，依偎在男孩身边，男孩侧脸线条优越，即使只是个背影也能看出气质不凡。女孩的侧脸……许昭意瞳孔微缩。那眉眼，那轮廓，和自己竟有八九分相似。不同的是，照片上的女孩气质更温婉沉静，而自己右眼下方，多了一颗小小的、淡褐色的泪痣。

“她叫叶疏桐，是我儿子周晏清的……前女友。”周夫人说到“前女友”时，语气有些复杂，“两个月前，他们分手，叶疏桐出国深造。同一天，晏清开车时心神不宁，出了严重车祸，脑部受损，记忆产生了混乱。”

许昭意安静地听着，心里隐约有了猜测。

“他的记忆，停留在了和叶疏桐热恋的时期。他坚信叶疏桐没有离开，只是暂时去了外地。医生建议，强行纠正可能刺激他，最好顺势引导，让他自己‘发现’叶疏桐已经离开，并‘主动’接受分手的事实。”周夫人看着许昭意，目光锐利，“我需要一个人，扮演叶疏桐，完成这场引导。时间不会太长，最多两个月。事成之后，五十万立刻到账。”

扮演别人的女友？还是引导对方分手？许昭意感到荒谬。“为什么是我？仅仅因为长得像？”

“像，是首要条件。其次，赵婧说你背景简单，急需用钱，口风紧，而且……聪明。”周夫人身体前倾，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，“这不是儿戏。我调查过你，你父亲早逝，母亲嗜赌，你靠自己读完大学，工作努力，性格坚韧。我需要一个能控制局面、不节外生枝的人。你，很合适。”

许昭意指尖冰凉。她像是站在悬崖边，前面是迷雾重重的深渊，后面是紧追不舍的猛兽。五十万，三天。她没有选择。

“我需要做什么？具体怎么引导？”

“签一份保密协议。然后，我会安排你进入晏清的生活。你要做的就是，以叶疏桐的身份，逐渐表现出‘变心’、‘不耐’、‘作闹’，让他对这段记忆中的感情失望，主动提出结束。具体的度，我会告诉你。”周夫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协议。这是叶疏桐的资料，她的喜好、习惯、说话方式、你们‘恋爱’的细节，你必须尽快熟记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尤其注意，”她的目光落在许昭意眼下的痣，“这颗痣，想办法遮掉。叶疏桐没有。”

许昭意拿起那份资料，沉甸甸的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报酬金额那里，清晰地写着：500,000.00元。

“定金十万，今天就可以打到你的账户。尾款四十万，事成后结清。”周夫人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许小姐，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。你母亲那边，等不起。”

窗外天色渐暗，茶室的灯光落在协议书上，白纸黑字，像一道卖身契。许昭意眼前闪过父亲的照片，闪过母亲抱着她腿哭求的样子，闪过债主狰狞的脸。

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里面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清明。拿起笔，她在乙方签名处，用力写下“许昭意”三个字。

笔尖划破纸张，也划破了她原本平静却困顿的人生轨迹。

周夫人收起协议，留下一个地址和一串钥匙：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去这里。晏清现在住在这处公寓。记住，从现在起，你就是叶疏桐。”

许昭意握紧冰凉的钥匙，点了点头。她不知道，这场为期两个月的戏，即将让她赔进的，远不止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