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澈弟摊牌，天下为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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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，杨选伤势好转，已能下床走动。杨澈照例来送汤药，却见杨选正坐在院中石凳上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。
“澈公子，”杨选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有些虚弱，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，“这些日子，多谢照拂。若我没猜错，你并非普通管事，与‘璧夫人’关系也非同一般吧？”
杨澈放下药碗，神色不变：“杨公子何出此言？”
杨选苦笑一下，指了指自己所在的这处看似普通、实则守卫森严、药材齐全的院落，又看了看杨澈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、绝非商贾之人的干练与隐隐锋芒：“寻常医馆，不会有这样的条件，也不会有你这样身手的‘伙计’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杨澈的脸上，带着一丝探究，“我总觉得，你有些面善。我们是否……见过？”
杨澈心头微震。他知道自己长相与杨选有几分相似，但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。他面上不露分毫：“杨公子说笑了。我自幼在江南长大，与公子应是初次见面。”
杨选却摇了摇头，不再追问，只是低声道：“她……还好吗？我是说，‘璧夫人’。”
“夫人一切安好，不劳杨公子挂心。”杨澈语气转冷，“杨公子伤好后，有何打算？京城才是公子的归处吧？”
杨选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自嘲：“京城？那里早已没有我的归处。我此来江南，只为寻她。如今既知她安好，我便……远远守着也好。”
“守着？”杨澈嗤笑一声，“杨公子，你可知夫人走到今日，经历多少艰难？你一句‘守着’，就能抵消过往一切？你可知，夫人最不想见的，恐怕就是你。”
杨选脸色更白，手指微微蜷缩：“我知道……我罪孽深重。我不求她原谅，只想……在我还有用的时候，为她做点事。”
“你能做什么？”杨澈忍不住反问，“你一个被削职闲赋的驸马，在如今杨解的朝廷里，还能有什么用处？”
杨选抬眸，直视杨澈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：“我知道她在做什么。”
杨澈心中一惊，面上却强自镇定：“夫人经商罢了，能做什么？”
“经商？”杨选缓缓道，“普通的商贾，需要暗中与北地边将联络？需要建立覆盖南北的情报网络？需要囤积大量并非民用的特殊物资？”
他每说一句，杨澈的心就沉一分。杨选知道的，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！
杨选看着杨澈骤变的脸色，知道自己猜对了。他叹了口气，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决绝：“我虽被闲置，但毕竟曾是杨家核心，在京城、在军中，还有些残存的人脉和眼线。这五年，我也并非全然虚度。杨解猜忌日重，朝堂动荡，边境不稳，这些我都知道。我还知道，她扶持的那几位边将中，有一位与我有旧，欠我一条命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杨澈面前，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去告诉她，若她信我一次……不，哪怕只是利用我一次。我可以为她做内应，传递消息，甚至……在关键时候，影响京城的某些布局。我不需要她承诺什么，也不需要她知道。只要……能帮她达成所愿，减少一些风险，我便……死而无憾。”
杨澈被他的话震住，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、近乎献祭般的真诚与痛悔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？你毕竟是杨解的儿子！”杨澈忍不住问。
杨选惨然一笑：“儿子？在他眼中，我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，用来笼络皇室，用来替他背负弑君罪名，用完后便可丢弃的棋子。我的母亲……也是因他而死。这个‘儿子’，我早就不想当了。”
提到母亲，杨澈眼中也闪过一丝恨意。他想起自己那苦命的生母。
两人沉默相对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共鸣。
最终，杨澈道：“你的话，我会转告夫人。但如何决断，在夫人。”
“多谢。”
杨澈离开医馆，立刻返回水阁，将杨选的话原原本本禀告了怀璧。
怀璧听完，久久不语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杨选愿意做内应？甚至不惜背叛他的父亲？这究竟是苦肉计，还是真的悔悟至深？
“阿姐，此事风险太大。万一他是杨解派来的……”卫峥忧心忡忡。
“我看他不像作假。”杨澈难得地为杨选说了一句话，“他提起杨解和他母亲时，那种恨意……不像装的。而且，他若真想害阿姐，当初在京城，或者在试探时，就有很多机会。”
怀璧看向杨澈：“阿澈，你似乎……对他有所改观？”
杨澈犹豫了一下，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阿澈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怀璧微惊。
“阿姐，”杨澈抬起头，眼中带着挣扎，最终化为坚定，“有件事，我瞒了你很久。今日，我想向阿姐坦白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本名不叫杨澈。我也不是孤儿。”杨澈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娘，是京城西街的一名绣娘，姓柳。十九年前，她被当时还是兵部侍郎的杨解……酒后强迫，怀了我。杨解怕事情败露影响前程，给了些银子便将我娘赶走。我娘生下我后，积郁成疾，又无钱医治，在我五岁那年就……去了。我流落街头，差点冻死，是卫大哥救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同样面露震惊的卫峥，继续道：“卫大哥救我时，我高烧迷糊，只依稀记得娘临终前抓着我的手，断断续续说‘记住……你爹是……杨解……他害死娘……’。后来我病好，仇恨让我痛苦，但我年纪太小，不知如何报仇，也不敢轻易透露身世，便一直将秘密藏在心底。直到……遇到阿姐。”
怀璧和卫峥都愣住了。他们知道杨澈身世可能不简单，却没想到竟是如此！
“所以，你恨杨解，也恨……杨家所有人？”怀璧轻声问。
杨澈摇头，眼泪滚落下来：“不，阿姐。我恨杨解，但我不恨杨选。我在街头流浪时，曾远远见过他几次，他那时已经是驸马，但每次出行若看到乞儿，总会让随从悄悄给些钱粮。我娘说过，强迫她的是杨解，与旁人无关。跟了阿姐后，我更明白，仇恨不该牵连无辜。杨选……他或许有错，但他对阿姐的心，我看得出来，是真的痛悔。”
他重重磕头：“阿姐，我瞒了你这么久，罪该万死！但我今日说出来，一是想求阿姐原谅，二也是想告诉阿姐，杨选此人，或许……真的可用。至少，在对付杨解这件事上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！我愿意与他合作，也愿意……监督他！”
水阁内一片寂静。只有杨澈压抑的抽泣声。
怀璧走下座位，亲手将杨澈扶起，替他擦去眼泪。“傻孩子，这算什么罪过？你肯告诉我，便是信我。我怎么会怪你？”她看着杨澈通红的眼睛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这个孩子，背负着这样的身世和仇恨，却依然保持着良善，甚至愿意为可能“仇视”的杨选说话。
“阿姐……”
“你的提议，我会考虑。”怀璧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关于杨选，我需要再想想。至于你，阿澈，从今以后，你就是我怀璧的亲弟弟，与杨家再无瓜葛，只有我们姐弟的情分。”
“阿姐！”杨澈再次落泪，这次却是释然与感动。
待杨澈情绪平复后离开，怀璧独自沉思良久。
杨澈的身世曝光，让她对杨家的恨意更添一层，却也让她对杨选的观感更加复杂。一个被父亲如此对待、母亲因父亲而死的“儿子”，他的痛苦与挣扎，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而杨选提出的“内应”，诱惑力确实巨大。京城内部的准确消息，关键时刻的策应，对她们的布局至关重要。
“卫峥，”她最终开口道，“安排一次绝对安全的会面。我……要见他。”
“殿下？！”
“放心，就在我们的地盘，做好万全准备。”怀璧目光幽深，“是真是假，是人是鬼，我亲自来辨。”
三日后，深夜。
苏城远郊，一处隶属于“璧记”的隐秘货栈地下密室。
怀璧终于再次见到了杨选。他伤未痊愈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精神似乎比在医馆时好了一些。看到帷帽轻纱后的怀璧时，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，随即又被巨大的痛楚和卑微覆盖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是贪婪地看着，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。
怀璧摘下帷帽，露出清丽依旧却更显威仪的面容。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：“杨选，阿澈都跟我说了。你的提议，我听到了。”
杨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腾的情绪，哑声道：“你……肯信我吗？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怀璧直截了当，“但我信利益，信局势。你说你能做内应，如何证明？我又如何能确保，这不是杨解将计就计的反间？”
杨选似乎早有准备，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铁牌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‘影蛇’的副统领令牌。‘影蛇’是杨解最隐秘的暗杀与情报组织，直属他本人。三年前，他派‘影蛇’追杀你失败后，迁怒于当时的统领，将其处死。我利用一些旧关系，将我的一名心腹暗中推上了副统领的位置。这枚令牌，可以调动‘影蛇’部分力量，也能接触到一些核心情报。我可以将它交给你，作为……抵押。”
怀璧看着那枚铁牌，心中震动。“影蛇”副统领的位置？他竟然能安插进自己的人？这需要何等心机和耐心？
“还有，”杨选继续道，语气决绝，“我可立下血誓，若有负于你，泄露半点你的秘密，叫我杨选不得好死，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我的命，从五年前就该还给你了。如今多活的每一天，都是偷来的。若能为你的事业添一块砖，减一分险，我死亦甘心。”
他的目光炽热而痛苦，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真诚。
怀璧与他对视良久。密室中烛火摇曳，映照着两人同样复杂难言的神情。
最终，怀璧缓缓道：“令牌，我收下。但如何使用，由我决定。你回京城后，只需做一件事：利用你一切能利用的关系，密切关注杨解的身体状况、朝堂人事变动、以及京城十六卫的兵力调配情况。定期通过‘风雨楼’在京城的分舵传递消息，方式我会让卫峥告诉你。”
“另外，”她顿了顿，语气转冷，“记住，我们只是合作。你做的这一切，是为了赎你自己的罪，不是为了我。你的生死，与我无关。若事情败露，我也不会救你。”
杨选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暗淡下去，化为更深的痛楚，却依旧点头：“我明白。你放心，我不会连累你。能为你……能为你们的大业尽一份力，我已无憾。”
怀璧不再多言，重新戴上帷帽，转身离开。
走到密室门口时，她脚步微微一顿，背对着他，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：“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，再不回头，消失在门外。
杨选呆呆地站在原地，良久，忽然捂住脸，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。
那一句“保重”，轻如叹息，却在他死寂的心湖中，投下了一块巨石，激起滔天巨浪。
够了。有这两个字，便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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