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雨夜长跪,迟来情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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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璧记”已俨然成为江南商界的巨擘,触角深入各行各业,财力雄厚得令人咋舌。而“璧夫人”的神秘与手腕,也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张,被传得越发神乎其神。只是近半年,“璧夫人”似乎更少露面了,大部分事务都交由那位年轻能干的“澈公子”和沉稳可靠的“卫总管”打理。
外界传闻,“璧夫人”身体抱恙,需静养。实则,怀璧是在加紧布局北方。通过与“风雨楼”更深入的合作,以及“听璧楼”无孔不入的渗透,她已与北地三位实力派边将建立了秘密联系,暗中支持了大量钱粮军需。朝中不满杨解暴政、怀念前周的老臣旧吏,也通过层层关系,与“璧夫人”搭上了线。一张针对雍朝杨氏的大网,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。
这日午后,怀璧正在水阁中查看北地最新传来的密报,卫峥疾步而入,面色凝重。
“殿下,有客来访。”卫峥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……杨选。”
怀璧执笔的手微微一颤,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,迅速洇开。
“他?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波澜。
“属下失职。”卫峥单膝跪地,“他并非通过常规途径查访,似乎是……一路追踪我们暗中北运的某些特殊物资线索,顺藤摸瓜,花了极大代价和近一年时间,才最终锁定苏城。他孤身一人,未带随从,此刻就在‘璧记’总店对面的茶楼。”
怀璧沉默。五年了。距离京城一别,已经五年。她以为今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交集。没想到,他竟然找来了。
“他想要做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只想见‘璧夫人’一面。”卫峥顿了顿,“他还说,若见不到,便一直在外等候。”
怀璧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只剩一片冷寂。“不见。加强守卫,若他敢硬闯或有不轨,不必留情。”
“是。”
然而,杨选似乎铁了心。
第一天,他在茶楼坐到打烊。
第二天,他换到了“璧记”斜对面的客栈住下,每日就在房间窗口,遥遥望着“璧记”那气派的大门。
第三天,他开始在“璧记”附近徘徊,也不靠近,只是远远看着。
第七天,秋雨骤至,淅淅沥沥,寒意侵人。杨选竟不再找遮蔽,径直走到“璧记”总店斜对面一处相对开阔的巷口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,面向“璧记”大门的方向。雨水很快淋透了他的青衣,黑发黏在额前颊边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固执地跪着,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。
这一跪,便是整整三个时辰,从天光微亮,跪到暮色四合,秋雨未停。
“璧记”内外,暗中的守卫都绷紧了神经。不少路人驻足围观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很快,“有个疯子在璧记门口长跪”的消息传遍了小半个苏城。
水阁中,怀珏也听到了风声,担忧地来找怀璧。“璧儿,外面那人……真的是他?他这样跪着,终究不是办法,万一引来官府注意……”
怀璧站在二楼的轩窗后,厚厚的帘幕遮着,只留下一道缝隙。透过雨幕,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跪在巷口的身影。五年不见,他清瘦了许多,原本就冷峻的轮廓更加深刻,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此刻被雨水冲刷,更显狼狈。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望向这边的执拗眼神,却莫名刺眼。
“他想跪,便让他跪。”怀璧的声音没有温度,“淋病了,冻死了,也是他自找的。”
怀珏看着妹妹冰冷侧脸下,那微微颤抖的睫毛,心中叹息,不再多言。
雨越下越大,渐渐滂沱。天色完全黑透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。杨选依旧跪在那里,身影在雨幕中几乎模糊,却像一尊石像,纹丝不动。
怀璧终究还是再次走到了窗边。隔着雨帘,她看见他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,似乎体力不支,却依旧强撑着。
“阿姐,”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杨澈,低声道,“我去赶他走。”
“不必。”怀璧阻止,沉默片刻,忽然道,“阿澈,明天……找几个生面孔,去城西‘流云坊’附近,假装地痞,纠缠一个孤身卖绣品的哑女。闹得凶一些。”
杨澈一愣,随即领悟:“阿姐是想……”
“看看他,是不是真的‘情深义重’,还是另有所图。”怀璧转身,不再看窗外,“按我说的做。小心些,别露出破绽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日,雨歇,天色依旧阴沉。
杨选依然跪在原地,只是脸色更白,嘴唇冻得发紫,显然已是强弩之末。
接近午时,怀璧戴着帷帽,在卫峥和几名伪装成伙计的暗卫陪同下,出了“璧记”大门,似乎要外出巡视店铺。这是她数月来第一次公开露面。
一直如同雕塑般的杨选,在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,浑身剧震。他猛地想要站起,却因跪得太久,双腿麻木,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但他不管不顾,挣扎着冲了过来,拦住车驾前。
“怀璧!”他嘶哑地喊,声音破碎,“我知道是你!让我看看你!求求你……”
护卫立刻上前阻拦。怀璧坐在车内,帷帽下的脸毫无表情,只淡淡道:“哪来的疯子,轰走。”
护卫推搡着杨选。他本就虚弱,被推得连连后退,却死死盯着车厢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哀求:“怀璧……我知道我罪该万死……我不求原谅……我只想……只想再看看你……一眼就好……”
怀璧不再理会,吩咐车夫:“走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。杨选被护卫挡在一旁,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驾远去,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。他颓然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,咳出血丝。
周围人群议论纷纷,有好奇,有鄙夷,有同情。
杨选对这一切恍若未闻,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空洞。
当日下午,城西流云坊附近。
伪装成哑女的暗卫“影九”正在“售卖”绣品,果然被几名“地痞”围住调戏纠缠,推搡间,“哑女”的篮子和绣品散落一地,她惊恐地后退,发出“啊啊”的无声哀求。
杨选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,他本在漫无目的地游荡,寻找怀璧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踪迹。看到这一幕,他眉头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若是从前,他或许会视而不见,但此刻,那无助女子的模样,莫名让他想起了怀璧可能遭遇的种种困境。
他没有犹豫,拖着依旧酸痛无力的双腿冲了上去,挡在“哑女”身前:“光天化日,欺凌弱女,还有王法吗?!”
那几个“地痞”互看一眼,狞笑道:“哟,还有个逞英雄的病秧子?哥几个,连他一起收拾!”
说罢,几人一拥而上。杨选虽身体虚弱,但毕竟出身将门,自幼习武,底子仍在。他勉力抵挡,护着身后的“哑女”,身上很快挨了好几拳脚,嘴角破裂,却寸步不让。
打斗中,一名“地痞”悄悄亮出了匕首,趁杨选不备,狠狠刺向他后心!这一下若是刺实,性命堪忧。
暗处观察的杨澈和卫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试探,可没想要杨选的命!
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瞬间,杨选似乎有所感应,猛地侧身,匕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,带出一溜血花!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动作一滞。
其他“地痞”见状,正要再下狠手。
“住手!巡城衙役来了!”远处有人喊了一声。
几名“地痞”对视一眼,啐了一口,迅速作鸟兽散。
杨选捂着肋下伤口,鲜血从指缝渗出。他靠着墙喘息,脸色惨白如纸,却还是回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“哑女”,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:“姑娘……没事了……快……快回家吧……”
“影九”看着他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迅速点了点头,捡起地上的篮子,低头匆匆离去。
杨选这才松了一口气,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,意识开始模糊。昏迷前,他似乎又看到了怀璧的身影,喃喃道:“这次……我没来迟吧……”
暗处,卫峥迅速打了个手势,立刻有伪装成路人的暗卫上前,“恰好”发现受伤昏迷的杨选,“好心”地将他扶起:“哎呀,这位兄台受伤了,得赶紧看大夫!”说着,便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往预先安排好的、一处偏僻但干净的医馆。
水阁中,怀璧听完杨澈和卫峥的详细汇报,久久沉默。
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“哑女”,他竟真的以伤弱之躯拼命相护,甚至险些丧命。那句昏迷前的呢喃,更是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早已冰封的心湖,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“阿姐,人已经安置在城西的‘济世堂’,伤得不轻,失血过多,但无性命之忧。大夫说需要静养一段时日。”杨澈小心翼翼地看着怀璧的脸色。
怀璧转过身,望向窗外再次飘起的细雨,声音有些飘忽:“阿澈,你去‘照顾’他。盯着他,也……保护好他。别让他死了。”
杨澈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,阿姐。”
怀璧独自站在窗前,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支白玉簪。
前世魂魄所见,今生密室之言,雨夜长跪,拼死相护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。
杨选,你究竟,有几分真,几分假?
而我心头这道冰封的壁垒,又是否……真的坚不可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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