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江南烟雨,璧夫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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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深时节,烟雨如丝,将粉墙黛瓦、小桥流水晕染成一幅朦胧水墨画。最繁华的平江路上,一家名为“璧记”的绸缎庄刚刚挂出新到的货品,便引得城中贵妇小姐们纷至沓来,车马盈门。
“璧记”的绸缎,花样新颖别致,色泽鲜亮持久,质地柔软如云,更难得的是,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推出一些前所未见的“限量”款式,或是用了传说中的“失传”古法染织,每每刚一露面,便被抢购一空,成为苏城乃至整个江南上流社会女子竞相追逐的时尚风向标。
而“璧记”的老板,人称“璧夫人”,更是苏城商界一个神秘的传奇。无人知晓她的真实姓名与来历,只知她三年前来到苏城,以一笔不小的本金起家,先是盘下一间濒临倒闭的小绸缎铺,短短一年便令其起死回生,名声大噪。随后,她又以惊人的手腕和眼光,涉足漕运,与本地漕帮合作,打通了数条新的、更便捷安全的水路商道,不仅降低了自家货物的运输成本,更以此为纽带,将生意网络悄然铺向大江南北。
如今,“璧记”不仅是绸缎庄,背后更有一个庞大的、交织着物流、信息、甚至部分金融借贷的隐秘商业帝国。而这一切的掌控者“璧夫人”,却深居简出,极少在人前露面。即便偶尔出现,也是轻纱覆面,帷帽遮颜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、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。
此刻,“璧记”后院一处僻静雅致、守卫森严的水阁中。
怀璧,或者说璧夫人,正坐在临窗的案几后,听手下掌柜汇报账目。她已褪去少女的青涩,容颜依旧绝丽,却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。身着天水碧的常服,头发松松绾了个髻,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,素净却不失贵气。
“……上月,‘璧记’各分号总盈余,比去年同期增长三成。漕运那边,新开的豫州线已稳定盈利,与‘风雨楼’的合作也很顺利,沿途安全无虞。”掌柜恭敬禀报。
怀璧点点头,指尖轻轻划过账册上的数字,眼中无波无澜。“北边‘听璧楼’传来的消息呢?”
侍立在一旁的卫峥,如今已是她最得力的总管兼护卫首领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楼里最新密报:雍帝杨解疑心病愈重,上月以‘勾结旧周余孽’为由,清洗了两位昔日助他登基的将领,引得朝堂人心惶惶。边军不稳的传言甚嚣尘上。另外……杨选,被剥夺了所有实职,只挂了个虚衔,据说闭门不出,郁郁寡欢。”
听到“杨选”二字,怀璧翻阅账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。“元珍呢?”
“半年前,已病死于北漠边境某处矿场。死前……受了不少折磨。”卫峥语气平淡。
怀璧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元珍的下场,在她将人交给“听璧楼”时便已注定。通敌的证据,加上她之前的恶行,足够她在暗无天日的地方“赎罪”至死。
“姐姐今日可好些了?”怀璧转而问道。
提起怀珏,卫峥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:“珏小姐近日精神不错,还在帮忙核对‘慈幼院’的账目。”怀珏来到江南后,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国破家亡和跳台的阴影中走出,如今帮着怀璧打理一些慈善事务,照料怀璧暗中资助的那些前朝忠烈之后或战乱孤儿,找到了新的生活寄托。
这时,水阁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一个身材颀长、面容清俊中带着几分少年英气的青年走了进来,正是杨澈。三年时光,他已从那个略带怯生的少年,成长为怀璧商业帝国中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,不仅心思活络,善于经营,更在卫峥的指点下习得一身不俗的武艺。
“阿姐,”杨澈行礼,眼中带着光彩,“新一批从蜀地运来的‘霞光锦’到了,成色极好。另外,关于收购临城那几家小染坊、整合成工坊的事,已谈妥了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怀璧赞许地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少年,不仅能力出众,更难得的是心思纯净,知恩图报。他的身世,怀璧早已通过暗卫查清——他确实是杨解的私生子,生母是一名普通的绣娘,被杨解酒后强迫后抛弃,含恨而终。杨澈流落街头时被卫峥所救,因其长相与杨选有几分相似(毕竟是同父),怀璧便留了心,后来更将他带在身边培养。他对杨家,尤其是杨解,并无感情,只有仇恨。
“阿澈,过来坐。”怀璧示意他在旁边坐下,“有件事,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杨澈依言坐下,神色认真。
“我们的生意,如今在江南已站稳脚跟,触角也开始向北延伸。但终究是商。若要达成最终的目的,”怀璧的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水阁内几人能听见,“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,不仅仅是钱财,还有……能影响朝堂、动摇根基的力量。”
杨澈眼神一亮:“阿姐是说……”
“边军。”怀璧吐出两个字,“杨解多疑,擅杀功臣,边境将领早已离心。我们需要选择合适的盟友,提供他们急需的粮草、军械、情报,甚至……‘大义’的名分。”
卫峥沉声道:“此事风险极大,一旦泄露,我们将面临灭顶之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怀璧目光沉静,“所以,必须绝对隐秘,多方下注,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‘听璧楼’要继续深入北方,搜集各路军阀、将领的详细情报,摸清他们的软肋和诉求。我们的商业网络,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物资输送过去。阿澈,你心思活络,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多,这件事,需要你多费心。”
杨澈挺直脊背,眼中燃烧着火焰:“阿姐放心!只要能扳倒杨家,为娘报仇,为阿姐雪恨,我万死不辞!”
怀璧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斗志的脸,心中微微触动。报仇,是她重生的执念,如今却也成了支撑身边这些人前行的信念之一。这条路,注定血腥而艰难。
她望向窗外朦胧的烟雨,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。
三年了。江南的温软,似乎稍稍抚平了一些她心底最尖锐的恨意,却也让那份隐藏在恨意之下的、更复杂难言的空洞,愈发清晰。
事业的成功,复仇的进展,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快意。
有时夜深人静,她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,梦见麻袋里的窒息,梦见父皇母后染血的脸,也会梦见……荷苑外,那个中箭后依旧疯狂寻找她的身影,还有密室里,他绝望的眼泪和呓语。
“别怕爆竹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光滑平整,没有伤痕,但前世被捆绑殴打的痛楚,似乎已烙印在灵魂深处。
“阿姐?”杨澈担忧地唤了一声。
怀璧回过神,敛去眸中那一丝恍惚,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。“没事。就按刚才说的,分头去准备吧。记住,安全第一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退下。水阁中只剩下怀璧一人。
她走到窗边,伸出手,接住几缕飘入的雨丝。冰凉湿润。
快了。离最终清算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只是不知为何,心口某处,却隐隐作痛,仿佛也在害怕那一天的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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